周粥拿著孟宴臣簽完字的檔案正準備離開，就被叫住。
“等等，把門口那袋垃圾帶走。”
周粥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公司請了清潔工，平時的垃圾用不著員工，她還是第一次被要求帶走垃圾，看到孟宴臣意味不明的眼神，周粥突然想到昨晚上沒想通的事情，“好的，孟總。”
垃圾袋不重，裡面就幾團廢紙，周粥來到衛生間將東西全倒了出來，“啪嗒”，那隻黑色的錄音筆就那樣毫無徵兆地跳了出來，周粥的心也跟著猛地一緊。
把錄音筆藏進孟宴臣辦公室沙發坐墊夾縫裡的那天，窗外在下雨。
她的動作很快，快到自己都覺得不像第一次做這種事。手指熟練地掀開坐墊，把那個拇指大小的黑色裝置塞進海綿和彈簧的縫隙，再撫平布面，前後不到十秒。站起來的時候，她甚至還對著落地窗理了理鬢角的碎髮，確保自己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
她是孟宴臣的秘書，進這間辦公室的理由有無數個。送檔案、收合同、安排行程、檢查綠植澆水——她花了兩週時間把所有的“合理理由”都演練了一遍，最終選擇了沙發，因為沒人會拆開一個真皮沙發的坐墊去找東西。
除非他們知道要找什麼。
孟宴臣這個人，周粥瞭解又不太瞭解。
外界對他的評價高度一致——年輕、冷峻、不近女色、商業嗅覺極其敏銳。但在周粥眼裡，這些標籤都太薄了。她每天和他相處至少十個小時，見過他在會議室裡的雷厲風行，見過他在深夜加班時獨自站在落地窗前的沉默，也見過他偶爾對保潔阿姨點頭致意的禮貌。三十五歲的男人，身家千億，身邊沒有任何緋聞，生活規律得像一臺上了發條的鐘。
周粥不喜歡他。
甚至還有點討厭，因為他太優秀了，想起自己曾經還想著成為第二個孟宴臣，現在覺得這個想法有點遙遠。
但她又很佩服這樣的人，敬佩他的專業和剋制，但那種“喜歡”和男女之情無關，更像是自然界的進化論，優勝劣汰，是對強者本能的崇拜。
有時候趙若藍會給周粥發幾張她家鄉的圖片，有的是雨過天晴的莊稼，有的是泥濘的小路，有的是簡陋的教室裡坐著的認真學習的學生。
周粥偶爾會轉幾筆錢過去，不多，也沒想做聖人，只是看著七八歲孩子們扒拉著不鏽鋼碗裡的綠葉菜和大米，不見一點葷腥，心裡有點難受。
然後繼續忙碌著自己年薪三百萬的工作。
可現在看著手裡那隻黑色錄音筆，周粥的心涼了半截兒。
她知道孟宴臣發現了，扔垃圾袋這種方式太體面，體面到幾乎可以理解為一種警告。他不打算當場拆穿她，也不打算報警，而是用這種方式告訴她：我知道了，適可而止。
周粥深吸一口氣，沒有慌。她早就考慮過暴露的可能性，也早就備好了後手。她站起來，走到茶水間，給趙若藍打了個電話。
“若藍，你那個學校最近怎麼樣？”她問得很隨意。
電話那頭趙若藍的聲音有些疲憊：“還是老樣子，缺錢缺人缺物資。冬天快到了，孩子們的棉襖還是去年的，好幾個都短了一截，有的棉鞋都沒有，就穿個拖鞋上課，有的棉鞋露腳趾頭。
我昨天算了一下，光是一個學校的學生全部換新大概要三萬塊，我們這個鎮一共有五所小學，兩所中學，學生一共有七八千，有點難。”
周粥安靜地聽完，輕聲道：“我幫你想想辦法。”
掛了電話，她坐在茶水間的椅子上，把整件事情在腦子裡捋了一遍。孟宴臣這個人她太瞭解了——謹慎、聰明、但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他見不得真正在做實事的人受苦。
公司每年有幾千萬的公益預算，他從不過問具體流向，因為他相信那個稽核機制，但如果有一件事讓他親眼看到、親耳聽到，他會毫不猶豫地出手。
周粥不打算主動開口要錢。主動開口就太明顯了，錄音筆的事情還沒翻篇，如果她緊接著就找孟宴臣要資助，等於把“我在用慈善洗白自己”寫在臉上。
她需要一個更隱蔽的方法——讓孟宴臣自己發現趙若藍的事，讓他自己生出想幫忙的念頭，然後讓他自己著急。
伸手要來的錢，花得不安心，但主動給出去的錢，花起來理首氣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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