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玉厚提著一小袋黑麵，沿著東拉河邊的土路往罐子村走，秋風吹得河灘裡的蘆葦沙沙響，露水打溼了他的布鞋，他沒覺得冷，只覺得心裡頭燒著一團火。
他一個人走在路上，菸袋己經滅了，還叼在嘴裡，他想了一路，想蘭花小時候扎著兩個小辮子跟在他屁股後面撿麥穗的樣子，想她出嫁那天哭得眼睛腫成核桃的樣子，想她這些年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王滿銀那個逛鬼不管家的樣子。
越想越覺得心口堵得慌。
“蘭花，蘭花。”
嗯？誰在外面？
周粥向外張望了一下，起身去開門。
剛到院子裡，就透過半矮的土牆看見原身的父親。
他高大的身軀己經佝僂得厲害，要微微仰著頭才能看清女兒的臉，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旱菸袋從嘴裡取下來，上下打量著蘭花，看她瘦了，臉色也不好，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爸，你咋來了？”周粥連忙迎進來。
她還以為她會很不習慣，沒想到就那麼順其自然開了口，大概是疼女兒的父母身上都有共同點吧，看著那雙滿是擔憂的眼睛，周粥也想她的爸爸了。
孫玉厚往廚房走去，把手裡的那小袋黑麵放下，轉過身來對周粥說道：“王滿銀的事，爸都知道了，你帶著孩子回家住幾天，等王滿銀出來了你再回來。”
“爸，不用，我一個人能行。”
周粥不想回去，她沒辦法一生都扮演另一個人，少相處一點，被發現的機率也就少一點。
孫玉厚沒搭話，把旱菸袋從嘴裡取下來，擱在膝蓋上，用粗糙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摸著煙鍋，炕上倆孩子睡熟的眼角還掛著淚珠，看得出來睡前哭得很厲害。
窯洞裡安靜極了，只有燈芯偶爾嗶剝一聲。
他還以為蘭花捨不得王滿銀，要等他回來，心裡對王滿銀的恨意又多了一分。
半晌才說：“那就讓貓蛋狗蛋跟我回去住幾天。”
周粥認真想了一下，這個可行，她從沒養過孩子，要是七八歲的還好，能跑能跳能交流，可這倆孩子太小了，萬一有個閃失，這責任不是她能擔負得起的。
倆娃的親媽己經沒了，周粥也不會看見個孩子就愛上，還是讓他們跟姥姥姥爺親吧。
“好。”周粥說著跑去了廚房，把孫玉厚拿回來的那一袋黑麵跟原有的那一袋黑麵都拿出來。
“爸，這你都拿走。”
孫玉厚倆眼一瞪：“我就是拿來給你吃的，作甚還要拿回去。”
周粥也梗著脖子：“你不拿回去，貓蛋狗蛋也不回去。”
“你這死女子，咋這犟呢。”
倆人一番拉扯，孫玉厚沒敵過，最終帶著倆孩子，兩袋黑麵離開了。
孫玉厚背上揹著狗蛋，懷裡抱著貓蛋，另一隻手提著兩袋面，沿著東拉河向家走去。
快到雙水村的時候貓蛋發現姥爺眼裡有淚花，天真地問道：“姥爺，你咋哭了？是餓了嗎？我餓了也會哭，媽說喝水就不餓了，姥爺你多喝水。”
“好娃啊，姥爺沒哭，也不餓，就是被風吹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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