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裡有了砂紙的質感。
“可該說對不起的是我。該被原諒的也是我。她在KTV裡陪人喝酒陪人笑的時候我在哪？我在學校裡恨她。她被人欺負了回來抱著膝蓋哭的時候我在哪？我在電話裡用最惡毒的話傷她。”
他深吸了一口氣，胸腔明顯地起伏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在電話裡叫了她一聲媽。我叫完之後，她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然後她哭了。是我那聲媽叫出口的時候，她把攢了好多年的東西一下子全哭出來了。”
手指鬆開了，十指分開，掌心朝下搭在膝蓋上。
“所以從那天起，我跟自己說，徐硯書，你得改。你得從別人的眼睛裡活出來。你媽用她半輩子把你從泥裡托起來，不是為了讓你站在岸上嫌她身上髒的。”
“我跟她道歉了。我說媽，對不起，是我混蛋。她說不出話，就在電話那頭哭。我聽著她哭，心裡像被人拿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後來她不哭了，我說媽，我會改的，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她說好，她說媽信你。她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但她說媽信你這三個字的時候，跟以前說我兒子是天才一模一樣。”
他看著鏡頭，眼眶泛著紅，但沒有淚。聲音裡的砂紙質感還在，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釘釘子，一顆一顆往裡敲。
然後他停住了。
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兩隻手掌在臉上用力搓了一下，從額頭搓到下巴，像要把什麼東西從臉上搓掉似的。
手掌移開的時候，臉頰上留下兩片淺紅色的印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昨天早上我看到那些爆料的時候，沒有第一時間出來回應。因為我買了機票回了瀘州。”
他的語速比剛才快了一點，但每個字還是清清楚楚。
“我媽這個人，特別愛刷抖音。她每天醒了第一件事就是刷抖音，刷完了刷微博。她就愛看那些誇我的影片，看完了還要截圖發給我，說硯書你看這個人說你寫得真好。說這話的時候，我都感覺能從螢幕裡看到那頭的她，笑得眼睛彎成兩條縫。”
說到這裡，他笑了，笑得很淺。
“所以那些東西出來的時候，我知道她肯定看到了。她的傷疤被那些人重新揭開了，血淋淋地攤在所有人面前。她需要有人在旁邊。所以我回來了。”
那點笑意又沉了下去。
“昨天中午，她給我燉了兩隻豬蹄花。特別大，燉得特別糯，筷子一戳皮就陷進去。我吃了兩隻，她坐在對面看著我吃，自己沒怎麼動筷子。”
這裡他哽咽了一下。
“但昨天她開門的時候，她的眼睛是紅的。腫的。她怕我看見，趕緊低下頭，兩隻手抬起來去擦，越擦越多。”
聲音又低了下去。
“我伸手抱住她，她的肩膀在我懷裡抖，抖得很厲害。她緊緊攥著我後背的衣服。她把臉埋在我肩膀上，哭得撕心裂肺。那個哭聲，跟那天電話裡一模一樣。”
喉結滾了一下，下頜的肌肉微微繃緊了。
“那一刻，我站在門口，抱著我媽，心裡有兩個東西同時在翻。一個是疼。從心口往骨頭縫裡鑽的那種疼，疼得我後背都在發緊。一個是怒。從腳底板一路竄到天靈蓋的怒，像被人在血管裡點了一把火，燒得每一根神經都在噼裡啪啦地響。”
他看著鏡頭，眼眶還是紅的，但眼神變了。不是剛才那種帶著自責的眼神，是一種往外頂的、燒著的、從瞳孔深處往外竄的東西。
“我知道網路是什麼地方。有人靠它吃飯，有人靠它出名，有人靠它把別人踩下去好讓自己往上爬一個身位。我既然站到了這個位置上，被人議論、被人挑剔、被人拿著放大鏡找毛病，都是我該受的。我認。”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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