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剛破，東邊雲層裂開一道灰白口子，我踩著溼漉漉的石板路往太醫院走。藥囊貼在腰側，沉得像塊鐵秤砣，裡頭裝著昨夜靜思會上收回來的幾份舊案卷，還有一枚沒人敢要的銀蠍令牌。
巷子口己有小販支起攤子，油鍋滋啦響，炸餜子的香氣混著晨霧撲臉。一個穿粗布短打的小孩蹲在牆根背書，見我走近，忽然抬頭喊了句：“活脈觀音來啦！”
我沒停步，隻眼角一抽。這外號不知是誰先叫起來的，聽著比“瘟神”還瘮人。
可話音未落，街邊賣菜的老漢放下扁擔，衝我拱了拱手；茶棚裡幾個漢子齊刷刷站起，抱拳行禮；連那炸餜子的大娘都拿油乎乎的手帕擦了擦臉，朝我點頭：“姑娘保重身子，昨兒說書的講到你一人闖金殿，我們全聽哭了。”
我腳步一頓，差點被門檻絆倒。
“各位……不必這樣。”我低聲說，“我只是個醫官，不是什麼神仙。”
“您就是神仙！”那小孩蹦起來，手裡舉著張皺巴巴的紙，“我在學堂抄的《清平謠》，老師說全昭京都要念！”
我掃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寫著：
＞ 黃鷹飛，黑網張，
＞ 朝中有人披虎狼。
＞ 忽有青衣破霧來，
＞ 一紙證，壓千浪，
＞ 銀蠍斷爪跪玉堂！
我嘴角一抽。這押韻勉強能聽，但把我寫得跟天降神兵似的，實在讓人腳底發虛。
正想繞開人群快步走，前方坊口又傳來喧譁。三五個武夫模樣的人站在石獅子旁，穿著各派服飾，腰間佩刀未卸，卻神色恭敬。
“沈姑娘來了。”其中一名少林俗家弟子合十行禮，“我們幾位代表門派過來，商量建個‘清濁亭’，立碑記事，讓後人知道是誰撥亂反正。”
另一人接話：“我還帶了劍胚，請沈姑娘賜名，鑄成‘靈樞劍’，交由七派輪流保管，以為信物。”
我停下腳步，風把披風掀了掀。
“亭子？”我問，“建在哪？”
“就在江陵渡口，您首次舉證的地方。”
“那地方去年死了兩個巡查員，前月還有人投井。”我看著他，“你們現在去立碑，是告訴百姓‘這裡太平了’，還是提醒他們‘這兒死過人’？”
那人一愣。
我又轉向持劍者：“劍刃易折，我也用不著名字刻在鐵上的人替我揚名。不如答應我一件事——日後江湖誰再拿‘藥材’運毒粉，誰看見疫水不報，別等我出面，你們自己先查。”
三人面面相覷。
片刻，少林弟子低頭道：“是，我們記下了。”
“不立碑，不鑄劍，但您的話，我們會傳下去。”另一人抱拳，“見冤不避，遇毒即報——從今日起，便是我輩新戒。”
我點點頭，沒再多說。
他們退開讓路，我繼續往前走。身後議論聲未斷，有人說我冷麵無情，也有人說這才是真風骨。我不回頭，也不解釋。讚譽這種東西，聽著熱鬧，其實最磨人。昨夜靜思會上那些沒回來的人，哪個是為了留名才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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