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著那張小輿圖，手心己經有些發潮。南市的風比宮裡野多了，卷著塵土和油炸餅的味兒往人臉上撲，街邊茶坊的幌子嘩啦啦響，像是在催誰快點進去坐。
我沒急著進，先靠在巷口石墩上看了會兒。茶坊不大，但人聲鼎沸，江湖人最愛扎堆吹牛，今天卻不一樣。說話聲音壓得低，可眼神都往外瞟，好幾雙眼睛掃過我這身粗布衣裳，又迅速移開，像怕被認出來似的。
血竭站在我身後半步，不動也不吭聲，可我知道他在警覺。他左臉那道疤從沒消過，一見日頭就泛紅，現在正微微發燙。我抬手摸了摸耳墜，轉頭看他一眼。他極輕地點了下頭——他也覺得不對勁。
“走吧。”我說。
掀開茶坊簾子，一股混著汗味、藥香和劣質酒氣的熱浪撲面而來。幾張破木桌擠滿了人，有鏢師模樣的大漢，也有揹著長劍的遊俠，角落裡還坐著個穿灰袍的老道，手裡捻著念珠，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把藥箱放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老規矩，遊方郎中到了地頭，敲箱子就是亮招牌：治傷不要錢，訊息換一樁。
果然，一個缺了耳朵的漢子湊過來，胳膊上一道新鮮刀口還在滲血。“姑娘，給瞧瞧？”
“坐。”我開啟箱子，取出白布和金創藥，動作利索地包紮。他齜牙咧嘴，倒沒喊疼，只低聲問：“聽說前日東市那一戰，是你們太醫院那位沈醫官親自帶的人？”
我手上一頓，又繼續纏繃帶，“聽來的。”
“哼，女流之輩，也配管江湖事？”旁邊一人插話，是個腰挎雙刀的瘦高個，“她救百姓是好事，可動用江湖人馬不打招呼，算哪門子規矩？”
“就是！”另一人拍案而起，“咱們昭京自有武林盟約，輪得到朝廷來指手畫腳？三日內，我要登門討教，看她有沒有真本事！”
滿堂鬨然叫好。
我沒抬頭，只把最後一圈布條繫緊，淡淡道：“你要是挨一刀，我也給你包，但別指望我誇你英雄。”
那漢子一愣，隨即訕笑兩聲坐下了。
血竭這時走近一步，貼著我耳邊說：“這些人步伐齊整，靴底磨損一致，不是散勇，是練過的。”
我點頭。尋常江湖人打架憑性子，這群人說話節奏統一，連拍桌子的力度都差不多，明顯有人教過怎麼煽動情緒。
出了茶坊，巷子窄，兩邊晾曬的衣裳垂下來，遮得光線斑駁。幾個佩刀壯漢迎面走來，肩撞肩地擦過我身邊，一人冷笑：“細皮嫩肉的丫頭，也敢查案？不如回孃家繡花去。”
血竭的手己經按上腰間飛刀，殺意一閃即收。
我抬手輕壓他肩頭，示意別動。等那幾人走遠，我才開口：“他們不是衝我來的。”
“是衝什麼？”
“是衝‘朝廷’兩個字來的。”我靠著牆，望著頭頂那一線灰濛濛的天，“尋常百姓不會關心誰當醫官，更不會管什麼江湖規矩。鏢局廚子都在議論朝政，背後沒人推手才怪。”
血竭沉默片刻，“你想怎麼查？”
“不抓言者，只查源頭。”我從袖中抽出那張小輿圖，指尖在城南一帶劃過，“盯住近三日進出這裡的陌生面孔，查誰在散錢、誰在聚眾、誰在背後串局。”
我把圖摺好塞回夾層，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偏西，街上人影拉長，茶坊裡的喧鬧還沒停，可我己經聽出那笑聲裡的硬邦邦來——不是真樂，是被人逼著笑的。
“風要是起了，不會只打轉。”我說，“有人想讓朝廷和江湖打起來，我們偏不讓他們如願。”
血竭應了一聲，身影一晃，己隱入斜對面屋簷下的暗處。他走之前最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知道：你在明，我在暗，別回頭，往前走就行。
我整了整藥箱帶子，邁步走向下一家茶館。這條街七家茶坊，我一家沒走完，不能停。
街角一隻野狗叼著半截骨頭跑過，驚起幾隻麻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