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腳，走下高臺。
霧還貼著地皮爬，但己經薄了，透出底下青磚的裂紋。宇文烈癱在火圈殘燼裡，眼珠還能轉，盯著我鞋尖。國師殘魂那張幹皮臉掉在磚縫邊，嘴角翹著，像死前笑過。
我沒看他們，只對陰影裡喊了一聲：“拖出去。”
禁軍甲士從柱後轉出，鐵鏈嘩啦一響，套上宇文烈脖子就拽。他喉嚨裡滾出幾個字，被灰嗆住，咳得臉發紫。另一人拎起地上的臉皮，用紅布裹了，塞進青銅匣。禮部的小官站在邊上，手抖得差點拿不住封條。
我拍了拍藥囊，灰是多了點，不過白芷調的鎮魂散還在，順手捏出一撮，彈進匣縫。裡面“嘶”了一聲，像是燒紅的鐵浸進水裡，接著就靜了。
“走吧。”我說。
隊伍從廢墟往午門移。天剛亮，風捲著霧尾掃人臉。宇文烈被拖在石板路上，肩胛骨磨出聲，像鈍刀刮鍋底。快到宮門口時，他忽然開口，聲音破得不像話：“沈知微……你母妃死前，也這麼被人拖過冷宮長街。”
我沒停步。
他喘了兩下，又說：“你也配談正義？你身上流的血，一半是罪臣之後，一半是妖女遺脈——你算什麼東西？”
我這才低頭看他一眼。他臉上全是灰和汗，一隻眼睛睜不開，另一隻死死瞪我。我彎腰，把他滾到一邊的銀蠍撿起來，拿袖子擦了擦，遞到他眼前：“你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可你現在，連抬手都做不到。”頓了頓，“這玩意兒，也就比狗鏈體面點。”
他咬牙，沒說話。
宮門開了，禁軍列道。我走在前頭，藥囊輕晃，耳墜沒轉——今天沒那個閒心。
大殿上己經站滿了人。三公九卿分立兩側，司禮監太監捧著筆墨站在玉階下。皇帝坐在龍椅上，沒戴冠，只穿常服，臉色有點發青，像是昨夜沒睡。
我走到殿中，站定。身後鐵鏈拖地聲停下。
“臣，昭京太醫院女醫官沈知微，參見陛下。”我開口，沒跪。
沒人說話。
司禮監太監往前半步，低聲：“女流之輩，不得主審三公，還請退至階下聽命。”
我沒理他，只把手伸進機關匣，取出三樣東西，一一擺在地上鋪開的黃綢上。
第一件，是我母妃的累絲銀簪。簪頭刻著前朝皇室暗記，背面有蝕痕，是當年她被賜毒酒時，用指甲摳出來的遺言：“勿信詔書”。
第二件，是疫區水源毒譜。紙頁泛黃，邊角燒焦，上面七種蠱毒排列清晰，筆跡與宇文烈批閱奏摺的手書完全一致。我在第三行點了點，那裡寫著：“試藥戶，沈氏一族，七歲以上者全錄”。
第三件，是七星燈殘片。巴掌大一塊青銅，七個燈座缺了六個，剩下一個還沾著顯影藥粉，映出模糊指印——是國師殘魂寄命時留下的魂契痕跡。
我把三樣東西擺成一排，抬頭看著皇帝：“三十年前大疫，非天災。是有人在井中投‘腐心蠱’，拿我母族當試藥奴。廢妃通妖？笑話。她只是知道了真相，所以必須死。”
殿上還是靜。
一個老尚書顫巍巍出列：“此……此乃重案，豈能憑一女子口述定論？”
我冷笑：“那你來驗。”
我把毒譜翻過來，背面是太醫院密檔拓本，蓋著三枚火漆印。我又把銀簪舉高，讓日光從窗格照進來，暗記反光，正好投在“沈”字牌位上——那是宗廟裡被抹去的名字，如今影子回來了。
“我母族一百三十七口，活埋冷井。你們說他們是妖黨，可真正吃人血骨的——”我掃視群臣，“是坐在高位上的活鬼。”
下面開始嗡嗡響。有人低頭，有人側目，有御史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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