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梯最後一級踩實的時候，我左臂的傷口又開始鬧騰了。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疼，是慢火熬藥似的悶痛，一跳一跳地順著經絡往上爬，像是有人拿根鏽針在骨頭縫裡輕輕刮。我沒吭聲，抬腳往東側第三間屋子走，門沒鎖，推開時發出“吱呀”一聲，像是抱怨我來得太晚。
白芷正蹲在爐子前攪藥，聽見動靜頭也不回：“我就知道是你，別人不敢這時候進這屋。”她說話還是那副脆生生的調子，像銅鈴串在風裡晃，“你再不來，我的‘破魂鈴’就要自己學會走路了。”
屋裡一股子熟銅味混著草藥香，牆角擺著三排機關架，上面全是拆開的零件。我掃了一眼，認出其中幾塊是早年她給我做的“霧行靴”殘件，還有一枚燒黑的齒輪，是我上次在疫區炸斷的機關釘。她把那些廢料都留著，說能改造成新東西。
“手伸出來。”她轉過身，手裡捏著一把銀針，眼睛亮得像剛擦過的銅鏡。
我把左臂擱在桌沿上。衣袖褪到肩頭，露出那道從肘彎斜劈到腕骨的傷疤，邊緣發青，中間結著暗褐色的痂，像塊烤糊的餅。白芷湊近看了看，吹了口氣：“哎喲，這毒可真夠倔的，賴著不走。”
“斷穢散壓得住。”我說。
“壓得住也得清根。”她拿起銀針，在火上燎了一下，動作快得看不清，連扎我手腕三下。我眼皮都沒眨。這點疼和冷宮裡被藥蟲咬滿全身比，跟撓癢差不多。
她一邊配藥一邊唸叨：“你說你，打小就愛逞能。七歲喝藥蠱，十五歲考太醫院，十八歲鑽活屍堆——現在又跟慕容雪硬碰硬。你是嫌命太長？”
“我不跟她碰，誰跟？”我盯著她手裡的瓷缽，她正用玉杵碾藥粉，聲音一下一下，像在敲更鼓。
“你可以躲。”她抬眼，“躲遠點，換張臉，去南邊種兩年藥草，等這事過去。”
“我不躲。”我說完，自己先笑了，“我要是躲了，你給誰做機關？裴無涯找誰抬價買書？謝明棠拿什麼當藉口往我藥廬裡塞補湯？”
她也笑出聲，把藥膏攤在紗布上，往我傷口一貼。涼絲絲的，像是含了片薄荷葉在舌底。她包紮得利索，一圈一圈纏緊，最後打了個蝴蝶結，還特意歪了點，顯得不那麼正經。
“好了。”她拍拍手，“三天內別沾水，別打架，別拿這條胳膊撞牆——我知道你肯定要撞，但至少等它長得結實點。”
我活動了下手腕，繃帶下的肌肉還有點僵，但己經不妨礙發力。我從腰間取下藥囊，翻出一塊銅片遞給她：“昨晚謝明棠那兒看了星圖，時間地點都定了。三日後，子正三刻零七分，西郊廢壇。你那個‘嗅風輪’還能改嗎？”
“改？”她接過銅片，眼睛一亮，“我早改好了！你以為我這幾天光顧著想你傷沒傷著、餓沒餓著？”她起身走到架子後，捧出個巴掌大的鐵鳥，翅膀是青銅的，尾羽嵌著七枚小鈴鐺。
“破魂鈴。”她得意地轉了個圈，“你一按這裡，它就飛出去，鈴響三聲，頻率剛好打亂亡魂凝形。要是慕容雪正在控鬼，保準她手一抖，陣法錯半拍。”
“能飛多遠？”
“五十步內隨你心意，五十步外聽天由命。”
“夠了。”我伸手去接，她卻縮回手。
“先練。”她說，“這玩意兒嬌氣，得配合呼吸節奏，不然容易卡殼。你左手現在不利索，得靠右手帶。”
她教我手勢：拇指扣機括，食指壓簧片，中指頂鈴柄，然後深吸一口氣，手腕一抖。第一次我沒掌握力道，鐵鳥首接栽地上，鈴鐺亂響，像只摔跤的麻雀。第二次好些，飛了兩丈高，結果一頭撞牆，翅膀歪了。
“你這手勁兒，比我養的那隻瘸腿鴿子還不如。”她嘖了一聲，撿起來修，“再來。”
我們反覆試了七次。第七次時，鐵鳥穩穩飛出五丈，繞屋一圈，鈴聲清越，落地時雙翅收攏，像個聽話的兵卒。我鬆了口氣，掌心全是汗。
“記住，啟動前別緊張。”她把鐵鳥交到我手裡，“一緊張，氣息亂，機關就不靈。你要是怕，就想想我給你燉的那碗雞絲麵，熱乎乎的，撒了蔥花。”
“我現在只想得起你上次給我吃的毒蘑菇。”我掂了掂鐵鳥，入手沉實，“說是補身子，結果我在床上躺了三天，夢見自己變成了一株曼陀羅。”
“那次是意外！”她漲紅了臉，“我以為那菇子和《百草錄》裡寫的是一樣的！誰知道它半夜會發光！”
我懶得跟她爭。白芷的好意向來伴隨著不可預測的風險，就像她的機關，精巧歸精巧，就是容易炸。
天快亮時，我回到藥廬靜室。窗外霧還沒散，院子裡靜得很，連貓都不叫。我盤腿坐上蒲團，把鐵鳥放在膝頭，閉眼調息。呼吸慢慢勻下來，心跳也跟著平穩。腦子裡過了一遍《靈樞司秘錄》裡關於陰氣反噬的條文，又默算三日後行動的每一步：怎麼進，怎麼藏，什麼時候出手，萬一失手往哪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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