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的霧還沒散,西郊荒渠邊的蘆葦沾滿露水,踩上去軟得像踩在腐肉上。我貼著牆根走,藥囊緊勒在腰間,裡頭的蠟紙拓片硌著肋骨,一下下提醒我還活著。
城門沒開,巡防換崗的空檔只有半盞茶。裴無涯那邊拖住了守軍,謝明棠的人也該到位了。我沒回頭,只把藥玉耳墜轉了一圈——這是暗號,表示我己經進來了,別跟太近。
義莊大門虛掩,藍焰燭光從門縫漏出來,照在泥地上泛青。我蹲下身,摸了摸門檻下的銅鈴細線,三根,交叉成網,一碰就響。這種機關白芷三個月前教過我怎麼破,但我不敢用她的法子。太巧的東西,一看就不是雜役會的。
我抽出累絲銀簪,拆出第一枚銀針,輕輕頂住最上面那根線的接扣處,另一隻手拿第二枚針斜插進去,借力卸松。線斷了半寸,沒響。我屏住呼吸,把兩枚針收回髮髻,第三枚留在原地——留個記號,萬一得回來,不至於再費一遍勁。
主屋在後院,窗紙糊得密實,裡頭透不出光。我繞到東牆,那兒有棵歪脖子槐樹,枝幹伸進二樓一扇破窗。爬上去的時候,鞋底蹭下一塊樹皮,落進袖口,涼颼颼地貼著手臂。我忍著沒抖,繼續往上,首到手指夠到窗沿。
屋裡一股子味兒,甜膩中帶腥,像是爛熟的桃子泡了血。我認得這味——迷魂藤灰,燒多了能讓人走路打飄,說夢話。我咬破舌尖,血腥味衝上來,腦子清了一瞬。順手從藥囊摸出解毒丸含住,不咽,讓它慢慢化在舌根底下。
屋裡沒人,桌上攤著幾張紙。我貼牆挪過去,眼睛掃過那些字——全是密文,筆畫扭得像蚯蚓爬。但有一張圖我認識:昭京地下管網,標著七條主渠走向,其中三條被紅筆圈了,寫“巳位通”。
我袖子裡早備好了薄蠟紙和炭條,掀開一角蓋在紙上,輕輕描。描完一張,聽見外頭腳步聲來了。不是巡夜那種規律的踏地,是慢悠悠的,像故意放輕了走。我立刻收手,把蠟紙疊好塞進發髻夾層,順手抓起牆角掃帚,往門口方向掃了兩下。
人影從門縫掠過,藍焰的光照在他靴尖上,一閃即滅。我沒動,繼續掃地,動作不大不小,剛好遮住下半身。等那影子徹底消失,我才退回窗邊,翻身上樑。
樑上有灰,落進脖領子,癢得要命。我不能撓,只能繃著脖子忍。過了會兒,底下又有人進來,這次是兩個,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巳位七人,明日驗。”
“魂釘進度六成,還差三百二十三枚。”
他們走到桌前,其中一個拿起我剛描過的那張管網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放下。另一個拉開抽屜,從暗格裡取出一枚青銅片,放在燈下比對。
我趴在樑上,呼吸放得極淺。那片青銅,和我手裡的一模一樣,紋路卻更完整,末端沒有裂痕。他們是不是己經知道有人偷過?還是……這只是備用的?
那人把青銅片放回去,關了抽屜。兩人又站了片刻,才一起離開。門合上的瞬間,我看見抽屜縫隙裡還露出一小截布角,深灰色,像是裹屍布的顏色。
我不能下去再看。就算下面藏著整座陣法的秘密,我也得等天亮前撤離。現在每多待一息,都是賭命。
我縮在梁角,把藥囊往懷裡按了按。蠟紙還在,情報也在。外面風開始颳了,吹得窗紙啪啪響,像有人在拍掌。
偏殿的房頂塌了一塊,月光漏下來,照在供桌上一尊無面神像的膝蓋上。我盯著那道光,數自己的心跳。
還有兩個時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