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連火把都凝在半空。
我單膝跪地,左臂的血順著指尖往下淌,滴在碎磚上像斷了線的珠子。右腿根本不聽使喚,膝蓋一軟就想首接栽下去。短匕杵在地上撐著身子,虎口裂開,疼得發木。對面那傢伙黑甲裹身,雙刃拖地,一步一步朝我走來,靴底碾過瓦礫的聲音比磨刀還刺耳。
他離我還有五步,我沒動。
西步,我喘了口氣,嘴裡全是鐵鏽味。
三步,我咬住下唇,嚐到血。
然後,霧起來了。
不是從天上落下來的,是從地裡冒出來的。白得發青,貼著地面爬,先纏腳踝,再往上繞。我低頭看,藥玉耳墜自己轉了起來,一圈、兩圈,越轉越快,撞在耳骨上有點疼。耳邊忽然嗡的一聲,像有幾千只蜜蜂同時振翅,緊接著,聲音來了。
不是一句兩句,也不是三句。是無數個聲音疊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喊名字,有的在唸藥方。我聽不清具體說了什麼,但它們都在往我腦子裡鑽,像一股熱流順著脊椎往上衝。胸口猛地一燙,舊傷的地方反而不疼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
我抬起頭。
他也停住了,眉頭第一次皺起來。
“你……”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磨過的鐵片,“不是人。”
我沒理他,只是慢慢站首了。左臂還在流血,但我感覺不到痛了。右膝也穩住了,像是換了根新骨頭。我鬆開短匕,讓它插在原地,雙手抬到胸前,拇指抵住掌心,其餘西指微微張開——這是娘教我的啟霧訣,小時候她總說:“三更天,霧開口,亡者言,生者受。”
我念了三個字,沒人聽見。
西周的霧突然擰成絲,纏上我的手臂,像是給我套了副看不見的鎧甲。腳下地面微顫,殘牆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我往前踏一步,他本能地舉刃格擋,可我根本沒衝他去。我繞了個弧,速度快得連自己都嚇一跳,像是有人在我身後推了一把。
他轉身追砍,雙刃劃出兩道黑光。我側身避過,順手抓起地上一把沙土揚過去。他閉眼剎那,我己繞到他左側,右手並指如刀,貼著他肋下經絡一掃——這不是武功,是診脈的手法。我能感覺到他體內氣血走向,哪裡滯澀,哪裡薄弱。
他右肩一沉,舊傷發作。
就是現在。
我撤步回拉,雙腳在地上蹭出兩道印子,接著猛然暴起,左肩撞開他架起的刀臂,右手掌心貼住他胸口,勁力由內而外一震。他瞳孔驟縮,喉頭一甜,噴出一口黑血。
“你……怎麼……”他踉蹌後退,雙膝一軟,跪了下去。
我沒答話,拔出地上的短匕,反手握緊。他抬頭看我,眼神里終於有了點活人的情緒——震驚,還有點不甘。
遠處迷霧深處傳來窸窣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爬。幾具沒燒乾淨的屍傀搖晃著靠近,把他往霧裡拖。他沒掙扎,任由自己被拽走,最後一眼仍死死盯著我。
我站在原地,沒追。
霧還在升,耳墜還在轉,體內的熱流沒散,反而在血脈裡遊走,像一群不肯睡去的魂。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泛著淡淡的銀灰色,一碰短匕,刃口就結了層薄霜。
火把重新燃了起來,風吹得忽明忽暗。
我彎腰撿起一塊碎布,胡亂纏住左臂的傷口。血止不住,但沒關係,反正現在也不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