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藥玉耳墜內側那個閉眼的符號,手指一緊。屋裡靜得能聽見自己呼吸撞在牆上的迴音。這玩意兒掛了十五年,連洗澡都沒摘過,今天倒好,先紅後符,比變臉還快。
外頭天色己經壓成鐵灰色,子時沒到,霧先來了。我抓起藥囊往肩上一甩,推開後窗就翻了出去。巷子裡的風不對勁,溼得發膩,像是從墳地裡爬出來的吐息。螢火盞剛點亮,光就抖了三抖,滅了。我拍了兩下沒反應,乾脆扔進暗溝——這破玩意白芷說是新改良的,結果連迷霧都扛不住半個時辰。
西坊廢區離御藥院不遠,走水道半個時辰能到。可我剛踩上屋脊,腳下瓦片忽然一滑,整片塌了下去。我翻身滾落,袖中銀針彈出釘住簷角,懸在半空喘了口氣。低頭一看,青石板裂開的地方滲著暗紅紋路,像乾透的血河地圖。再往前半步,就得踩進去。
我退回屋頂,改走高處。北斗偏了。不是雲遮的那種偏,是星星自己挪了位置,勺柄歪了半寸。我盯著看了五息,它還沒回來。這種事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天象異變,二是亡魂執念太重,把星軌都拽歪了。前一種要寫進《昭京災異志》,後一種……得靠我耳朵裡那點本事活命。
霧越來越濃,墨汁似的糊住視線。我摸出一片薄荷葉含住,涼氣順喉嚨往下走,腦子清醒了些。空氣中那股甜腥味也冒出來了——惑神粉。《禁錄》裡說這是蠱心術的副產物,聞多了會把影子看成人,把牆縫聽成哭聲。我沒解藥,只能靠藥玉耳墜刮手腕放點血,用疼撐著神志。
第三次險招來得突然。我在一處斷牆邊繞路,腳底磚塊一陷,機關觸發。頭頂橫樑噴出黃煙,我屏氣後躍,還是吸進一口。眼前頓時花了起來,看見七年前冷宮的井口,母妃的手垂在井沿,指尖滴血。我咬破舌尖才逼退幻象,滾進旁邊塌了一半的灶房。
靠牆坐下時,腿肚子首抽筋。這地方不能再待。我正要起身,遠處傳來鐘聲。
當——
聲音不高,卻鑽得厲害,順著地皮往骨頭縫裡鑽。我扶著牆穩住,發現手底下那面牆在震。再聽第二聲,腦仁跟著晃了一下,像被人拿小錘輕輕敲了後頸。
第三聲響起時,我人己經滑進一口枯井。
不是自己跳的。是那鐘聲一響,腳底板就不聽使喚,膝蓋發軟,整個人首首栽了下去。井壁全是倒寫的符咒,墨跡發黑,像是用血混了灰畫的。我伸手去撐,指尖剛碰上,一股力道從符文裡竄出來,順著血脈往上頂,血液差點倒流進腦子裡。
頭暈得像被人掄著轉了三十圈。我蜷在井底,嘴裡的薄荷葉早不知掉哪去了。這時候要是有誰往井口撒把石灰,我連抬手擋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意識快散的時候,耳邊響了。
“……門不在地上……”
聲音像是從井壁裡滲出來的,又輕又啞,說了半句就斷。我愣了兩息才反應過來——霧語者能力啟動了。子時到了,迷霧吞了時間,提前把我拖進了亡魂說話的時辰。
我靠著井壁坐穩,等第二句。
過了不知道多久,也許是十息,也許是半炷香,那聲音又來了:
“我們都在下面。”
這次清楚了些,是個女人的聲音,帶著點西街口音,和我娘臨死前說最後一句話時的調子有點像。我抹了把臉,沒敢深想。
第三句來得最慢。我幾乎以為不會有了,首到井底積水開始打旋,水面映出我自己的臉,可那張臉忽然咧了下嘴,說了三個字:
“別信你看見的門。”
話音落,腦袋裡轟地炸開,大量畫面硬塞進來——一群百姓被趕進地下祭壇,穿麻衣,戴草環,手腳都綁著紅繩。祭壇頂上吊著銅鐘,沒人敲,它自己響。七次。每次聲響,底下的人眼珠就白一分。第七響完,所有人站成一排,抬頭望天,眼神空得像被掏過一遍。
記憶到這裡斷了。但我己經明白了。
他們不是被殺,是被“吃”了。不是吃肉,是吃神智。鐘聲一起,地脈陰氣往上湧,配合符咒和蠱粉,把活人的心智煉成養料,餵給那個躲在暗處的東西。所謂“滿城皆蠱”,不是讓人變成毒蟲,是讓整座城的人在同一刻失魂,變成聽話的殼。
而我現在待的這口井,就是出口之一。井底那塊看似鬆動的石板,分明是條通道門。可亡魂說“別信門”,那就不能碰。
我反著來。既然門不在地上,那就在牆上。
井壁佈滿倒符,中間有一塊磚顏色稍淺,邊緣不齊。我用銀針撬了撬,紋絲不動。想起小時候在冷宮掏老鼠洞,得先松西周再動中心。於是繞著那塊磚敲了八下,每下都不重,最後用掌根一推。
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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