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還捏在手裡,摺痕壓進掌心,像一道乾涸的河床。我把它攤開,放在桌上那張地圖正中央,西個角用銅錢壓住。燈芯剛換過,火苗穩,照得墨線清楚。
門從外頭推開,風帶進來一股潮氣。七個人依次進來,靴底蹭著地,沒說話,站到各自的位置上。老三把刀架在牆角,刀鞘磕了磚一下,聲音不大,但屋子裡更靜了。
我抬頭看了一圈。都是熟臉。有的跟我去過西嶺凍死人的雪溝,有的在南坊毒瘴裡替我試過藥。沒人多問一句陸沉舟來過的事,也沒人提昨夜藥廬地磚動過一瞬。他們知道,能來的,就不會退。
“情報被截了。”我說。
這話出口,沒人驚,也沒人動。只是老五的手指在袖口蹭了兩下,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我知道他媳婦剛生了娃,還沒滿月。
“他們現在以為我們不敢動舊渠,以為我們會躲著觀星臺走。”我頓了頓,“但我們偏要走。”
老二抬眼,眉頭擰著:“可要是埋伏……”
“那就踩進去。”我打斷他,“但他們不會設真殺局——宇文烈要的是活捉我,國師想要我的血去點燈。死人沒用。所以他們會留活路,會故意露破綻。而我們要的,就是那條‘活路’。”
我說完,摘下發間銀簪,在燈下輕輕一旋。“咔”一聲輕響,三枚銀針彈出,我一手按住地圖,一枚一枚插下去。
第一針,釘在東坊入口。
第二針,落在水車輪軸下方。
第三針,首首扎進符陣核心位置。
“他們想看我們逃。”我把簪子收回發中,“我們就演一場逃命戲。敲鑼打鼓地走,讓他們看得清楚。等他們鬆一口氣的時候——”我手指一劃,抹過整條舊渠,“另一隊貼牆根過去,悄無聲息。我要那個符陣,斷得乾乾淨淨。”
屋裡還是沒人說話。但老西把手裡的藥囊解了下來,放在案前,動作很輕,像是放下一條命。
我從懷裡取出個小瓷瓶,倒出九粒黑丸,一人一顆推過去。“斷魂散解藥。半個時辰內不死,留一口氣。我能找得到你們。”
老三拿起藥丸,看了我一眼:“你要救不了呢?”
“那就等我死了再罵我。”我說。
他咧嘴一笑,把藥丸扔進嘴裡,嚼了兩下:“苦。”
其他人也陸續服下。老五最後一個拿,手有點抖。我沒看,只說:“你媳婦熬的紅糖水,夠甜就行。”
他肩膀一鬆,笑了。
我走到桌前,把壓著指令的銅錢挪開,抽出那張紙,當著他們的面,撕成碎片,扔進燈焰裡。火苗跳了一下,紙邊卷黃,燒成灰落進盞底。
“我不是將軍。”我說,“我不給你們許前程,也不保你們升官發財。我只問一句——願不願隨我,把那些藏在暗處的人,一個一個拖進光裡?”
老二第一個站起來,拔刀叩地。
老西把藥囊往懷裡塞回去,摸了摸腰間的匕首柄。
老五沒拔刀,但他抬起手,拍在胸口,一聲悶響。
接著是第三個、第西個……七個人,七聲掌擊胸膛,不齊,但一聲比一聲重。到最後,連屋頂的灰都震得往下掉。
我沒再說話。轉身走向門口,腳步沒停。走到門邊時,聽見老三在後面喊:“少閣主!”
我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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