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在宮牆上，暖得有點發暈。我站在那兒，手指貼著牆磚，粗糙的觸感從指腹傳來，像小時候摸藥爐外壁，燙手又踏實。
剛才殿裡吵得天翻地覆，現在卻靜得能聽見瓦片上鴿子踩碎幹葉的聲音。忠臣掌權了，宇文烈被拖走時那句話還在耳邊打轉——“你會後悔的”。可我沒回頭，也沒怕。我知道，這一仗贏了。
不止是為忠臣，更是為娘。
我慢慢把手伸進懷裡，指尖碰到那張泛黃的絹布，先帝密詔的殘頁。它一首貼著胸口放著，壓了二十二年。今天終於能攤開在光底下，不用再藏。
我低了聲，說：“娘，清白還您了。”
話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這語氣太軟，不像我。平日說話利索帶刺，診脈時連病人都嫌我冷，可現在，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又鬆快，又酸。
我把藥玉耳墜摘下來，在掌心轉了三圈。這動作我熟得很，每回想事就轉，像撥算盤珠子。但這次沒急著戴上，就讓它躺在手心，溫溫潤潤的，像塊老骨頭熬出來的湯。
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點灰味兒，還有遠處燒紙的焦氣。大概是哪個小官在焚舊檔，清理門戶。我抬頭看天，雲縫裡漏下的光越來越寬，霧是真的散了。
我深吸一口氣，肩上的勁兒不知不覺鬆了。腰間的藥囊晃了晃，沉甸甸的，裡頭還裝著斷魂草灰和拓骨圖樣。這些該交差的東西，明天再送吧。今天我不想動腦子，不想驗毒，不想聽誰撒謊。
我想歇一會兒。
腳底踩著青石板，不黏了，也不滑。我往前走了兩步，忽然覺得腳下輕飄飄的，像是踩在曬乾的藥渣上，一碾就碎。
然後，天暗了。
不是烏雲蓋頂那種暗，是那種……你眨眼的瞬間，屋裡燈滅了的暗。
我猛地抬頭，太陽還在，可空氣變了。霧從地縫裡鑽出來，薄，但冷，貼著地面爬，像一群餓久了的蛇。
我立刻後退半步，手腕一翻，藥玉耳墜己捏在手裡。這霧不對。子時沒到，亡魂不會說話，可這霧來得悄無聲息，連風都沒帶。
我低頭看腳邊，霧纏上來，繞過靴沿，像有手在往上抓。我想抬腳，卻發現腿沉得厲害，像是被人從腳踝灌了鉛。
“呵……”
一聲笑，從頭頂傳來，又像在耳朵邊，分不清遠近。
我仰頭，看見他了。
半張臉是活人的皮，年輕，俊，嘴角還掛著點笑意；另一半是骨頭，眼窩黑洞洞的，鼻樑塌了一截，牙床露在外面。他浮在霧裡，不高，就比屋簷低一點，像件掛歪了的畫。
國師殘魂。
我沒見過他真人，但認得這張臉——太醫院禁書裡的插圖，三十年前大疫的始作俑者，畫上寫著西個字：**生人勿視**。
現在他看著我，嘴一張，聲音忽男忽女：“你以為……他們是為你母親翻案？不過是我布的局。”
我咬牙，沒出聲。
他又笑：“你揭發宇文烈，扳倒黃司，洗清母族冤屈——每一步，都在我算中。”
霧更濃了，纏上我的小腿，涼得刺骨。我想運呼吸法逼出寒意，卻發現胸口憋悶，像是有人拿布條一圈圈纏上來。
他抬手，指尖一勾。
我眼前一黑，接著，畫面湧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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