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火苗終於熄了，最後一縷青煙從燈芯上飄起來，像根細線似的斷在半空。屋裡一下子暗下來，只有窗外透進一點灰白的光，照在桌角那張壓著硯臺的紙上。
我坐著沒動。
剛才那塊焦糖餅的甜味還在舌根底下掛著，不濃，但挺實在。白芷啃得滿嘴渣，裴無涯喝完茶還順手把杯底颳了刮，說這水有點澀。他們走的時候，一個拎著工具箱一瘸一拐，一個披著外裳連扇子都懶得拿，背影晃在霧裡，像兩個走散的貨郎。
現在屋子裡只剩我一個人。
我低頭看了看手心，剛才遞布條時蹭上的銅粉還沒洗掉，指甲縫裡黑乎乎的。這雙手前天還抓著石室臺角那枚銀簪，血順著簪尾往下滴，滴在刻文上，字跡就亮了一下——跟娘留下的那個匣子邊角燙金的紋路一模一樣。
我想起來了。
三年沒開啟的東西，一首塞在床板底下，用三道黃繩捆著，說是怕潮氣浸了藥材筆記，其實我知道，我是不敢看。
可今天不一樣了。
我站起來，膝蓋有點軟，走路時腿肚子發酸，像是被人抽過筋又重新接上。走到床邊蹲下，掀開木板，手指摸到那塊靛藍布的時候，停了幾息。
布面上繡的蓮花己經褪色了，針腳也鬆了，邊角磨出毛邊。我以前總記得娘抱著我坐在廊下縫這個盒子，一邊咳一邊笑，說我愛吃甜，將來嫁人了也得自己熬糖羹。
她說：“知微啊，東西不怕舊，就怕藏得太深。”
那時候我不懂。
我解開黃繩，掀開蓋子。
裡面沒多少東西：一支斷柄的玉梳，一枚鏽得看不出紋樣的香囊，還有半塊乾癟的蜜餞——也不知道是哪年留下的，硬得能當藥引子使。最底下壓著一本薄冊子，紙頁泛黃脆硬，封皮一個字沒有。
我把它拿出來，吹了吹灰，翻開第一頁。
頭一行字是極細的蠅頭小楷，寫的是：“吾族獻方三帖，疫止，人誅。”
我呼吸頓了一下。
接著往下看。後面記了些藥性配伍、節氣調養，看著像是普通醫案，可越往後，字跡越急，行距也亂了。有一段寫著：“七月有門，不開則安，開則禍延九族。”旁邊還畫了個簡圖，像是座廟宇結構，正中一間石室，標了個紅點。
我認得這地方。
就是昨夜我去的那間。
再翻一頁，字更小了，墨色淺淡，像是夜裡偷偷寫的：“知微七歲，脈象異於常人，恐為天妒。若他日迷霧起時能聞亡聲，切記三問有盡，心不可亂。”
我手指僵住了。
娘……她早就知道？
她知道我會聽見那些聲音？知道我靠三句話拼真相？知道我有一天會站在石臺上，被毒傷和反噬撕成兩半？
我合上冊子，抱在懷裡坐了一會兒。
外面風不大，但吹得窗紙撲撲響，像是有人在外面輕輕拍。桌上那張紙還壓著硯臺，上面我寫了三個詞：古廟石室、藥引、母族獻方時間。筆畫很重，墨都洇開了。
我忽然想起昨夜裴無涯說的話。他說我昏迷前反覆念“別信他”，說了三遍。
我當時以為說的是宇文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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