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貼著鐘鼓樓的瓦片一層層往上爬，像有人拿溼布從下往上擦牆。我背靠著柱子，手還按在胸口，心跳比剛才穩了些。藥渣卡在喉嚨裡，苦味一首頂到鼻根，但我沒去喝水。水會稀釋藥性，而我現在需要那股勁兒撐著。
手指動了動，耳墜轉了一圈，又一圈。剛才那一口醒神草不是白嚼的，腦子像是被鐵刷子刷過一遍，髒東西都刮掉了，只剩一條道——往霧裡走。
我知道亡魂說話的時間就那麼一會兒，三句為限，多的聽不見，少的也補不上。可上回我光等著話撞進來，這回我不想幹等了。母妃當年喂藥時眼神太清，不像是交代後事，倒像是塞了個活口信給我。她說“聽見他們”，不是“聽清他們”。能聽見，不代表聽得懂。
我閉眼，把呼吸放平。痛感還在，掌心撕開的痂又裂了，血順著指縫往下滲，一滴落在膝蓋上，溫的。疼是好事，說明我還在這具身子裡面，沒被霧捲走。
第一聲低語來了，像從井底往上冒泡。
“……藥不對症……”
聲音斷得厲害，中間夾著咳，像是肺爛透的人在喘。我沒急著抓下一句，而是等氣息。脈象辨謊我熟，人說假話時氣短，音發虛，重音會錯位。這句“藥不對症”西個字，“不”字拖得稍長，像是刻意強調，反而顯得真。
第二句飄過來：“黃司下令封井……”
我眼皮跳了跳。黃司？宇文烈管的那個衙門，名義上查農桑水利，實際專管京畿地脈圖錄。封井？三十年前大疫時，全城確實突然禁水三天，說是防止疫病順流擴散。可我記得疫檔裡寫的是“自然枯竭”，沒人提過是人為封的。
我咬牙，把注意力釘在這句話上。誰下的令？為什麼偏偏是黃司？封井之後死了多少人？我想往前探，可意識剛動，霧就猛地一沉，像是有東西在下面拽。
第三句碎成幾段：“廢妃一族……不肯簽字……血洗冷宮……霧中有眼……”
我猛地睜眼，又迅速閉上。不能慌。越是亂，越要穩住節奏。
我開始拆這三句話。哪句最靠前？哪句帶著情緒？“血洗冷宮”聽著像結果，不是起因。“霧中有眼”太玄，不像臨死之人該說的話，倒像是被人塞進去的記憶。“廢妃一族不肯簽字”——這句話最平，沒起伏，沒顫音，反而是最真的。
我娘是廢妃沒錯。她出身醫藥世家，前朝御藥監副使的女兒，懂毒理，識方劑。若真有人拿假疫病當真疫報，她第一個不會認賬。不肯簽字，就是不背書。不背書，就成了障礙。
那場疫，根本不是疫。
我腦子裡過著症狀：發熱、咳血、皮膚潰爛。這三樣湊一塊兒，聽著嚇人，可要是分開看——發熱是烏頭鹼，咳血是斷腸草汁混著硃砂燻的，皮膚潰爛是塗抹了腐骨藤汁液再曬太陽。三種毒混用，做出來的“疫病”連太醫院都查不出源。
當年若有人站出來說這是毒不是病，朝廷臉面盡失，主政大臣得掉腦袋。可要是把這事壓下來，定性為“天災”，再借機清理一批不聽話的舊臣……那就說得通了。
母族不肯簽字，所以被定為“藏疫抗旨”，滿門問斬。冷宮那一夜，血不是白流的。
我喘了口氣，額頭全是汗。藥性快過去了，舌尖發麻退了，只剩下喉嚨裡那股燒灼感還在。我摸出藥囊，摳了點續力粉含住，不敢多用。這玩意兒一次頂兩刻鐘，多了會抽筋。
霧還在外面滾，但我不怕它了。它不是敵人，是通道。那些亡魂也不是來訴冤的，他們是殘響，是當年事情發生時留在空氣裡的最後一口氣。只要我能聽準，就能拼出來。
我又沉下去。
這一次，我沒等話自己冒上來，而是順著“黃司”兩個字往深處找。就像切脈時找沉脈，得壓到底才摸得著。我腦子裡想著宇文烈批奏摺的樣子——他總用硃砂畫個眼睛，紅得發黑。霧中那句“霧中有眼”，是不是就在說這個？
我試著把“眼”當成標記，而不是比喻。誰在霧裡留了眼？誰能在迷霧升起時還能看見東西？
答案只有一個：操控迷霧的人。
而迷霧……是從哪兒來的？
我猛然想起小時候的事。母妃死後，我被扔進冷宮偏院，夜裡常聽見地底有響動，像是水在管子裡走。老宮人說那是“陰渠”，通皇城地脈，三十年前大疫後修的。可有一次我發燒，夢見自己站在一口井邊，井壁刻滿了符，底下傳來說話聲，一個字都聽不清，只覺得冷。
現在想來，那不是夢。
我重新梳理線索：人為製造“疫病”→封鎖水源→逼迫官員背書→清除異己→借焚屍掩埋真相→修建地下渠引導迷霧……這一套走下來，目的根本不是殺人，是佔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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