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漫過胸口,像一盆涼水兜頭澆下。我單膝跪在東南角的殘垣邊,銅鏟插進地縫撐住身體,左臂的血順著指尖往下滴,每落一滴,霧就濃一分。裴無涯那一下換來的空檔太短,三道黑影己經撲到他面前,爪風颳得他衣袖裂開,他抬手格擋,肩頭傷口又崩開了。
我沒時間再等。
指尖貼上耳墜,裂口硌著皮膚,我盯著那道縫隙,把呼吸壓到最慢。舌尖抵住上顎,藥玉的涼意順著經脈往上爬,腦子像是被什麼東西一點點掏空。耳邊先是死寂,接著,嗡的一聲,像是有根鏽鐵絲在顱骨裡來回拉扯。
子時到了。
三句話鑽進耳朵,一個字都沒多:“左三步,影先動。”
“銀蠍藏毒。”
“他怕火。”
我猛地睜眼。
宇文烈正一步步逼近裴無涯,背對著我,袍角翻飛。他背後三道黑影如附骨之疽,可其中一道——最左邊那道——動作比另兩道慢了半拍,落地時腳跟虛浮,像踩在棉花上。就是那兒。
我左手按地,右腿扭傷的地方一碰就抽筋,但顧不上了。趁著最後一道黑影撲向裴無涯的瞬間,我往左翻滾三步,銅鏟順勢橫掃,鏟尖挑起地上殘留的油布碎片,火星濺上布角,“轟”地燃起一小片火光。
火舌剛竄起來,宇文烈眉頭就是一跳。
他腳步頓住,側身回頭,目光掃來。我趴在地上沒動,火光映著他半邊臉,冷汗從鬢角滑下來。他怕火?不是裝的。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銀蠍護在胸前,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動。
機會來了。
我右手甩出袖中銀針,三枚連發,首取銀蠍柄部。那東西看著是兵器,實則是個機關匣,凡藏毒的器物必有洩孔,我早從藥理上推過十幾次。針尖“叮”地一聲扎進柄底暗槽,卡住機括。下一瞬,銀蠍尾端猛地一顫,一縷黑煙從縫隙噴出,反噬其主。
宇文烈右手一抖,銀蠍差點脫手。
他低頭看那柄,臉色變了。
我不等他反應,咬牙撐起身子,把銅鏟當刀使,藉機關匣彈力往前猛衝一步,鏟刃斜劈而下,狠狠砸在他肩頸交界處。那一擊用了全身力氣,虎口震裂,血順著掌心往下流,鏟身撞上骨頭的聲音悶得像砍進老樹樁。
他踉蹌後退兩步,左手捂住肩頭,指縫裡滲出血來。第一道真正由我打出的傷。
他站定,沒倒,也沒喊痛,只是抬頭看我,嘴角慢慢扯出個笑。那笑不像活人該有的,倒像是畫上去的。
“好。”他聲音低下去,“真好。”
我沒回話,喘得厲害,膝蓋發軟,差點跪倒。藥玉耳墜突然從耳垂滑落,“當”地一聲掉進灰燼裡。我伸手去摸,指尖只碰到一片溫熱的藥丸——續命丹。我把它攥進掌心,沒吃。現在吃了,待會兒就沒勁逃了。
宇文烈抹了把脖子上的血,看了看,又抬頭盯我。他身後那三道黑影緩緩收攏,重新隱進他影子裡。火還在燒,南牆那邊噼啪作響,可風向變了,煙開始往這邊卷。
我單膝跪地,銅鏟插進土裡撐住身體,抬頭看他。
他也站著,沒追,沒動,只是冷笑。
霧越來越濃,丈外難見人影。
我聽見自己心跳,一下比一下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