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摺子的光暈在牆上晃了晃,我靠牆站穩,右腿那道傷口又開始抽著疼。柺杖杵地的聲音在空屋子裡迴盪,像敲在朽木上。我沒急著往前走,先摸了摸耳後的風池穴,那裡還麻著,剛才那一針沒白扎。
屋裡靜得能聽見銅鏡表面浮灰落地的聲響。我盯著臺案上的青銅裝置看了三秒,認出來了——白芷上個月在藥廬裡嘟囔的那個“往生鏡”原型,說是能抓亡魂的記憶碎片。當時我還笑她瞎折騰,結果這丫頭真給鼓搗出來了。
我從藥囊裡翻出配套的機關鑰,插進底座凹槽一擰。咔噠一聲,齒輪咬合,鏡面微微震顫,一圈暗紋從中心往外擴散,像是水波盪開。這玩意兒比她說的還糙,邊緣毛刺都沒打磨,估計是趕工出來的。
子時剛過,迷霧正濃。我閉眼等著,耳邊果然響起三句話。
第一句是個老頭的聲音:“井水不能喝……喝了會瘋。”
第二句是個女人哭著說:“孩子燒了一整夜,炭盆都滅了……”
第三句斷斷續續:“綠霧進來的時候,門是從裡面鎖的……”
我睜開眼,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藥玉耳墜。這三句不是隨便說的,脈象辨謊那一套用不上,但語氣裡的實感騙不了人。尤其是最後一句——門從裡面鎖的?誰會在瘟疫蔓延時反鎖門戶?除非是怕外面的人進來,或者……裡面的東西不能出去。
我把往生鏡的刻度盤慢慢轉到對應方向,對準“綠霧”和“炭盆”這兩個詞。齒輪咔咔響了幾聲,鏡面突然泛起灰光,一段影像投在地上。
一間低矮屋子,牆皮剝落,幾個人圍坐在炭盆邊。盆裡燒的是黑灰,冒出來的煙帶著腥味。一個男人突然倒地抽搐,口吐白沫,眼睛翻白。旁邊的女人撲上去喊他,可沒人敢碰。窗外飄著熟悉的綠霧,順著門縫往裡鑽。有個小孩爬到窗邊想看,被大人一把拽回來,捂住了嘴。
畫面到這裡就斷了,鏡面“嗡”地一聲發燙,機關鑰也卡住了。我拔出來一看,齒輪邊緣有裂痕,顯然是撐不住第二次啟動。
我蹲下身,把地上那幾塊銅符拿起來看了看。符文排列有點眼熟,掏出隨身帶的《靈樞殘卷》筆記翻了翻,發現和三十年前一次異常天象記錄對得上——那年冬至,北斗偏移七度,星官說是“氣運動盪”,後來沒幾天,北郊就開始報疫。
牆上的星圖缺了一角,我拿火摺子湊近照了照,看出剩下部分畫的是參宿與心宿的位置。跟剛才我在陣外看到的一樣,這兩顆星不該出現在一塊兒。有人動過星位,要麼是為了遮掩什麼,要麼就是為了引人進來。
我吹滅火摺子,留著餘燼防萬一。靠牆坐了會兒,緩了緩腿上的疼。腦子裡過了一遍剛才那段影像——炭盆、黑灰、綠霧、反鎖的門。這些不是疫病自然爆發的樣子,倒像是有人在試毒。
白芷要是知道這鏡子真能用上,肯定又要蹦起來嚷嚷“我就說行吧”。可惜現在沒法告訴她,也沒法問她這東西還能不能修。我得找下一個亡魂,再試一次。
屋裡側門虛掩著,縫隙裡透不出光。我扶著牆站起來,柺杖換到左手,右手按住藥囊。往生鏡收進懷裡,還有點溫熱。
我朝那扇門走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