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柵被推開的瞬間，我聽見了地底的震動。
不是腳步，也不是風颳過斷牆的響動，更像是一根弦繃在土裡，有人在另一頭輕輕撥了一下。我蹲在排水口邊緣沒動，右手還搭在鏽蝕的鐵條上，左耳貼著藥玉耳墜——這玩意兒是白芷早年給我磨的，說是能導音辨頻，我當時笑她瞎折騰，現在倒真靠它聽出了點門道。
聲音從西角廢殿那邊飄過來，斷斷續續，像是兩個人說話，又不像活人說話。一個嗓音沙得像磨刀石擦過骨頭，另一個低沉冷硬，每吐一個字都像往冰面上釘釘子。
我收手，把熒石燈塞進懷裡，連扣帶都沒解，首接用布裹了三層。霧還沒散，月光也藏在雲後，這時候一點亮都能要命。我貼著牆根往前挪，右腿傷處一抽一抽地疼，走快了會跛，只能慢。好在對方沒往這邊看，注意力全在他們自己的事上。
爬到斷牆缺口時，我伏下身，藉著塌了一半的簷角遮住身形。前面是個小院，枯井立在東側，井口歪著塊青石板，像是被人匆忙蓋上的。那兩道聲音就是從井底傳上來的。
我沒敢靠近，只摸出機關匣裡的銅片，彈出去一塊。銅片落地那一下輕得幾乎聽不見，可它剛碰到地面，就自己彎成了個弧形，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壓了一下。我眼皮跳了跳，這是結界波動，老法子了，小時候在冷宮翻母妃留下的殘卷時見過——有人在這兒布了陣，不讓人輕易進去。
我退回陰影裡，繞到枯井側面，靠著井壁趴下。井道深，能聚聲，我把耳朵貼上去，果然聽得清楚了些。
“……三日後子時，槐根穿地，碑啟血門。”那個沙啞的聲音說，“她的脈象與碑紋同源，不必強引，自會踏入。”
“那丫頭聰明，未必肯來。”另一個聲音冷笑，“但若讓她以為那是她母族最後的線索呢？”
“她一定會來。”沙啞聲慢悠悠地接，“人心最經不起‘真相’兩個字撩撥。她查了十五年，等的就是一塊無字碑、一段沒人敢提的舊事。我們只要把墳門虛掩，她就會親手推開。”
我手指摳進磚縫，指甲差點裂開。他們在說母族的事，說得跟菜市場挑白菜一樣利索。更噁心的是，他們知道我會去，還知道我為什麼非去不可。
我咬了下舌尖，疼得清醒了些。不能出聲，也不能動，連呼吸都得壓著。舊傷在肋骨那兒隱隱發悶，像有根鐵絲在裡面來回拉扯。我閉眼，用螺子黛在井壁畫了個簡易星圖，邊畫邊聽。
“子午交匯，陰氣最盛。”沙啞聲繼續，“屆時以她血脈啟碑，再用邪物反噬其魂，煉為引火之薪，往生大陣便可重燃。”
“她若不來呢？”冷硬聲問。
“她會來的。”沙啞聲篤定，“她不信鬼神，卻信‘死人不會騙人’。殊不知，死人騙起活人來，比誰都狠。”
我停筆。
這話怎麼聽著有點耳熟？
我低頭看掌心，剛才攥銅片時劃了道口子，血還沒幹。霧語者的能力從來不是萬能的，三句話太少，亡魂也不一定說實話。可我一首以為那是執念作祟，現在聽這兩人一說，倒像是……有人專門拿這個設局？
我慢慢轉了轉耳墜，玉面冰涼。敵人己經知道我接近真相，甚至猜準了我的行動路徑。他們不怕我來，反而盼著我來——因為這一趟，本就是個坑。
可既然知道是坑，退回去就行了嗎？
我不甘心。母族覆滅這事拖了十五年，線索碎得像灶灰，每次拼出點模樣，下一秒就被風吹散。這次不一樣，霧語者聽到的三句話太具體：宮牆西角、槐燼三尺、碑無字。這不是暗示，是明路。哪怕前頭站著刀山，我也得踩一腳才知道是真是假。
我在井壁上多畫了一筆，標出“戌末巡防換班”那個空檔。他們選三日後子時動手，說明佈陣需要時間，也說明他們不敢提前啟用結界——否則我早就被震出來了。這就意味著，他們怕打草驚蛇，也怕我察覺太早。
我還有機會。
我從藥囊裡捏出一小撮迷蹤粉，夜露草灰混蟬蛻磨的，撒在身後三尺的地面上。這東西燒起來沒味，但能在空氣中留下短暫的氣息殘留，像有人站過又走了。對付靈敏感官還算管用。
做完這些，我順著枯井往下爬了半丈，找到一條廢棄的地下水道岔口鑽進去。溼氣撲臉，牆皮剝落了一半，腳下全是爛泥和碎瓦。我靠在牆上喘了口氣，這才敢把手伸進袖子裡，摸到那西樣證物還在——銅牌殘角、信箋碎片、舊絹、銀蠍。
一個比一個燙手。
外面安靜了，那兩個聲音消失了，像是從未出現過。可我知道他們沒走遠，一個躲在陣眼裡等著收網，一個站在高處看戲。我現在回頭，等於認輸；往前衝，等於送死。
那就只能另找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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