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斷牆縫裡鑽進來，吹得光幕微微晃。陣紋還亮著，金文一圈圈轉，像沒完沒了的輪子。血竭靠在牆上，手垂在身側，指尖沾著血，輕輕蹭了下磚縫裡冒出的一小片青苔。
我沒動。
左臂的布條溼透了，一抬就抽著肋骨處那道舊傷。機關匣空了，最後一枚鎮魂釘還在槽裡卡著，髮間那支累絲銀簪也只剩兩根針腳勉強扣住。我盯著藥庫院牆高處，那兒有片瓦松了，輕輕顫了一下。
然後，一道白影掠過簷角。
不是隱閣的人，也不是倒下的那些敵手。她足尖一點，廣袖翻飛，踩著殘梁躍上隔壁塌了一半的屋頂。動作輕，落地無聲，連灰都沒揚起來。
是慕容雪。
她站在屋脊上停了一瞬，背對著這邊，黑髮被風吹得散開，像潑灑的墨。她沒回頭，也沒祭符召鬼，只是抬起手，掌心一張馭鬼符自己燒成了灰，飄下去，落在瓦礫堆裡滅了。
她要走。
我立刻站首身子，把嘴裡含著的止血散嚥下去。苦味衝上來，腦子清醒了些。藥囊一摸，底朝天，只剩點陳年艾絨和碎炭粉。沒得用了。我把銀簪拔下來，拆出一枚針，夾在指間。
巷子裡霧氣漸起，溼漉漉地貼在臉上。我邁步追出去，腳踩在碎磚上發出脆響，驚得簷下一隻麻雀撲稜飛走。
她聽見了，肩頭微動，但沒停，反而加快腳步，沿著屋脊往西邊窄巷滑去。我繞到院外，踩著倒塌的土牆跳下來，落地時左腿一軟，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眼前發黑。我咬牙撐住，繼續跑。
拐角處，我看見她白衣一閃，掠過一面斷牆。我追上去，在牆邊停下喘口氣，喉嚨裡全是鐵鏽味。我衝著前面喊：“慕容雪，你走得了嗎？”
聲音不大，但穿透薄霧，清清楚楚。
她身形頓了一下，沒回頭，也沒答話，只是足尖一點，騰空而起，落在對面人家的晾衣竿上，竿子彎了都沒斷。她借力再躍，消失在巷子深處。
我不信她能這麼幹脆認輸。她一向自詡“亡魂之主”，看不起活人髒血臭肉，連說話都帶著施捨的腔調。現在一聲不吭跑了，連個鬼影都不放出來擋路，反倒奇怪。
我順著她走的方向追，腳下越來越滑。巷子窄，兩邊牆高，頭頂只有一線天，霧氣聚在低處，踩進去像踏進井水裡。我左手按著傷口，右手攥緊銀針，一步一步往前挪。
前方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音。我抬頭，看見她站在一座斷橋中央，背對著我，長髮被風捲著貼在肩上。橋面塌了半邊，底下是乾涸的河床，堆著爛木頭和碎陶片。
她終於停了。
我沒靠近，站在橋頭石墩旁，把銀簪換了個手，夾在拇指和食指之間，隨時能甩出去。
她低聲道：“你以為……贏了？”
聲音有點抖，不是怕，是氣。她攥著最後一張符紙，指節發白，最後用力一捏，紙團掉在地上，被風吹走了。
我沒答她這話。贏沒贏，不是她說的算。我往前走了一步，鞋底碾過碎石，發出沙的一聲。
“我沒想贏你。”我說，“我只想知道，是誰派你們來的。”
她肩膀繃得更緊了，沒轉身，也沒動。
我再走一步。
她忽然冷笑一聲，嗓音啞了：“你們這些活人……總以為問一句，就能知道真相。可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我還是沒接她的話，只盯著她後頸那塊蒼白的皮膚，上面浮著一點暗紅印記，像是舊疤，又像符痕。
“你可以不說。”我說，“但我不會讓你就這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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