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曬得牆根發燙，我還在廢坊邊上站著。人群散了，炭火熄了，只剩老張蹲在鐵板前刮餅渣，聽見腳步聲也不抬頭，只說：“走啦？”
我沒應，眼睛盯著巷口。
一個穿灰布短打的漢子從拐角穿過，步子不快，到坊外那棵歪脖子槐樹下就停住，把手裡竹筒交給守衛，轉身就走，連頭都沒回。
守衛認得我，舉著竹筒遞過來：“剛送來的，沒留名。”
我接過竹筒，沉手，封蠟是青的，帶股薄荷混松脂的味兒——玄司的膠。指尖一壓，蠟沒裂，說明兩個時辰內封的。裴無涯的手法，一貫乾淨利落。
我沒當眾拆，轉身往高牆陰影裡走。白布還鋪在地上，孩子們追貓去了別處，老人也搬凳子回家了。我靠著牆坐下，指甲挑開封蠟，抽出裡面一片桑皮紙。
紙上沒字，只畫了三顆星，位置偏得離譜，邊上有細波紋，像水波又像葉脈。我拿起來對著光看，紋路在日頭下一閃，隱約有藥漬反應的痕跡。
這是《靈樞經·夜行篇》裡的氣機圖，太醫院禁卷，能顯影的墨料只有三種：銀硃蒸露、地骨皮煎液、還有一種是……我摸了摸耳墜，轉了三圈，想起藥爐旁那罐白芷改良過的溫控匣。
起身時踩到半塊麥餅，脆的，腳底碾過發出咔一聲。我皺了下眉，抬腳走了。
藥廬門沒鎖，推開來吱呀響。我反手插上門閂，把桑皮紙釘在案上，西角用銀針固定。藥爐點火，調溫匣嵌進爐壁，藍焰跳了兩下穩住。五分鐘後，紙面開始泛潮，波紋處漸漸浮出九個字，斷斷續續：
“……霧起西市，骨鳴三更。”
我正看著，門外傳來拍門聲，三長兩短，停頓，再兩短。
是裴無涯的敲法。
我吹滅爐火，開門。他站在門口，一身寶藍首綴，袖口滾金線，手裡一對翡翠核桃轉得溜滑，摺扇輕敲掌心，笑：“還沒歇？”
“你送的？”
“不是。”他跨進來，靴底沾了點泥，踩在門檻上也沒擦，“今早賬房門口擺的，送信的是個當鋪夥計，昨夜子時死在後巷，嘴裡含著半片桑葉。”
我回頭看他。
他收了笑：“驗屍是我親自看的，人沒中毒，脖頸無傷，七竅乾淨，就是……肺裡全是霧狀殘留物，像吸了三天三夜的陰瘴。”
我走到案前，指著星圖：“這三處偏移點，對應三十年前疫區舊址。”
“你也看出來了？”他走近，核桃換到左手，右手用扇尖輕輕點了點中間那顆星，“淨業坊、西井巷、枯槐裡，當年死人最多的地方。現在呢，西市最熱鬧，菜販子天沒亮就擺攤，骨鳴？三更？你猜是哪根骨頭在響？”
我沒接話，低頭看那行殘字。霧起西市——西市地勢低，子時溼氣重，若有人用特殊藥引催發地下濁氣，確實能聚霧成障。
“你信不信，”他忽然開口，聲音低了些，“有人能在子時不靠邪術，也能讓亡魂開口？”
我抬眼盯他。
他不躲，只把扇子合上，夾在指間轉了一圈：“我不是試探你。我是說，這線索不是我放的，但我知道有人想讓我們看見。”
屋外傳來賣豆腐的吆喝，一聲比一聲遠。午後的太陽斜照進來，案上的桑皮紙邊緣開始捲曲。
我取下銀針，把紙摺好，放進藥囊夾層。機關匣咔噠一聲鎖住。
“你查你的商旅名錄，”我說，“進出昭京帶桑葉的，用特殊墨料寫契的，都篩一遍。我去西市外圍走一趟，看地形，採土樣。”
他點頭：“三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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