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著灰，在巷口打了個旋，落在我的鞋面上。我剛把空碗遞還給老婦，指尖還沾著薑湯的餘溫，東邊巷口那道影子就到了三丈外。
紫襴衫，玉帶扣，步子不急不慢，像來赴一場茶會。
我沒動，也沒說話。左臂的麻還沒散，但右手己經摸到了腰間的累絲銀簪。這玩意兒拆開能當針匣使，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他走到焦土中央站定，目光掃過我，又掃過巷子裡那些正搬磚抬梁的百姓，最後落在我臉上，嘴角浮起一點笑：“昨夜辛苦了。”
我盯著他腰間那枚銀蠍——西域進貢的玩意兒，聽說他批奏摺時總拿它把玩，硃砂畫血眼，一畫就是十年。
“太尉大人。”我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穩，“您來得巧，剛滅完鬼，您就來了。”
他輕笑一聲，像是聽了個有趣的事。“沈醫官還是這般伶俐。不過今早我己查過，昨夜作亂者皆為白司殘黨，慕容雪一人行事，與旁人無涉。黃司上下願配合靈樞司徹查，還昭京一個清平。”
裴無涯從街角陰影裡走出來，腳步聲很輕，停在我側後半步的位置。他手裡那對翡翠核桃轉得不緊不慢，摺扇搭在掌心，敲了兩下。
“哦？”他嗓音懶散，“那敢問太尉，您府上的暗衛為何昨夜出現在城西火場、南坊屍堆、北巷毒井？三處都是白司‘獨行’的地方，偏偏您的人都趕到了，連面具都沒換一副新的。”
宇文烈眼皮沒眨，只淡淡道：“各司自有巡查之責，玄司若也有動作，不如坦白說說？”
“我坦白？”裴無涯笑了，“我昨夜在賭坊輸光了錢，天亮才醒，哪知道什麼巡查。倒是您——”他往前半步，核桃在掌心停下，“昨夜子時迷霧未散，您就在城樓觀火，身邊跟著十二個黑衣人，腳程一致，呼吸同頻，不是黃司精銳，是什麼？”
空氣一下子沉下去。
我冷笑一聲，首接點破：“若真是白司所為，您府中怎會藏有三十七具未登記的‘活屍’？我在疫區見過那種眼神——被藥控的，不會眨眼。”
他終於變了臉色。
不是驚，是冷。
“你們可知動我會牽出多少事？”他聲音壓低，卻一字一句砸在地上，“十二司盤根錯節三十年，黃司管兵、白司馭鬼、玄司控財、青司理諜……動我一人，十日內，昭京斷糧、禁軍譁變、百坊起火。你們救得了幾個百姓？救不了天下。”
裴無涯忽然笑出聲，摺扇一展，又合上。“那就十日後再看天下歸誰。”
我也上前一步，抽出累絲銀簪，指腹一推，三枚銀針彈出，寒光一閃，插進腳前三寸焦土。
“我不救天下。”我說，“我只救人。你擋路，我就拆路。”
他站在原地，紫襴衫紋絲不動，雙手垂下，沒退，也沒動。
巷子裡的人不知何時都停了手裡的活，遠遠看著我們這邊。沒人說話，也沒人走。
風吹過，捲起一小撮灰，撲在我臉上，我抬手抹掉，眼睛沒眨。
裴無涯站到我肩側，與我並排而立。
三人對峙，誰也沒再開口。
遠處傳來一聲銅鑼響，是巡街的禁軍開始換崗。
我盯著宇文烈的眼睛，看見裡面有一點紅光閃了閃，像將熄的炭。
他終於開口：“你們真以為，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