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在前頭，腳底青石還沾著晨露，溼氣順著靴子往上爬。身後腳步聲沒斷，東一撥西一撥地跟上來，像趕集不趕集的，散得很開，可我知道他們是誰。街邊有家茶鋪剛開門，老闆探頭瞧了眼，又縮回去，轉頭把新寫的招牌掛了出來——“靈樞司特供清心茶”，字歪得像蚯蚓爬。
我沒停，也沒笑，但眼角抽了一下。
經過醫館舊址時，那塊新匾還在滴漆，木頭味混著焦味飄出來。一個藥童站在門口掃灰，掃到一半忽然抬頭看我，手裡的竹帚一頓，乾脆扔下，抱拳行了個禮。我不認得他，可他袖口有道補丁，針腳是隱閣的暗紋。我只點了點頭，繼續走。
拐過三岔口，日頭己經壓不住霧氣了，天光發悶，像是鍋蓋沒掀的蒸籠。我伸手摸了摸腰間藥囊，指尖碰著一層薄布裹著的東西——娘留下的銀針，從沒離身過。這針不是用來扎人的，是用來鎮魂的。小時候她說，迷霧裡聽不得太多話，這針能幫你分清哪句是真，哪句是鬼扯。
正想著，一陣風把扇子骨敲在掌心的聲音從斜後方傳來。
“喲，英雄走路都帶風了。”裴無涯不知什麼時候湊上來的，摺扇半開，擋著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吊梢眼，“不過你這隊伍拉得也太鬆散了，回頭賊偷了你藥囊，你還以為是同路人。”
我側頭看他一眼：“那你還不快點去盯住？”
他輕笑一聲，扇子一合，聲音立刻壓低：“朱雀坊，昨夜有人看見穿十二司舊服的人進了一處廢井，守夜的巡卒第二天早上人沒了，屍體掛在井沿上，手腳反折，嘴裡塞了紙錢。”
我說：“紙錢？”
“對，印的是舊年號，三十年前就停用了。”
我手指在藥囊上頓了頓。這個節骨眼上出這種事，不是巧合。我還沒開口，頭頂霧氣忽然沉了下來，溼重得不像自然天氣，倒像是誰在暗處吐了口氣。
子時到了。
霧一起，耳朵就開始響。不是嗡鳴，是人聲，斷斷續續，像隔著水說話。我站定，閉眼，等那三句話。
第一句先來：“血祭未止……”
第二句緊跟著：“黃泉倒灌……”
第三句卡了兩息才到，沙啞得像磨刀：“……子時三刻，燈滅人哭。”
我睜眼，呼吸沒亂，但手心裡出了層汗。前兩句聽著嚇人，可第三句才是關鍵——燈滅人哭，說明還有活人能哭，事情還沒到絕路。但“血祭未止”西個字，讓我脊背發涼。十二司早就散了，誰還在祭？拿什麼祭？
我抬手摸了摸腕骨，這是我想事的習慣。旁邊裴無涯沒再說話，只是把摺扇插進袖中，站到了我左後半步的位置。這個距離，不近也不遠，剛好能護住我側翼，又不會顯得多事。
“你信這鬼話？”他問。
“我信我聽見的。”我說，“你不信？”
他笑了笑：“我信你聽得見。至於聽的是真是假，得看你怎麼用。”
我沒接這話，轉身往靈樞司方向走。白日里走這條路，兩邊還有小販叫賣，這時候霧一罩，整條街靜得只剩我們幾人的腳步。血竭不知什麼時候跟上了，影子貼在屋簷角，一步不落。陸沉舟也在，站在街對面一棟樓頂，手按唐刀，掃視西周。我沒喊他下來，他知道該做什麼。
靈樞司大堂燈還亮著。謝明棠坐在案前，手裡沒拿公文，而是鋪開一張星象圖。我進門時，他頭都沒抬，只用青玉藥杵點了點圖上北斗七星的位置。
“和三十年前一樣。”他說，“今日戌時測的，七星星位偏移角度，誤差不超過半寸。”
我走過去，盯著那幾個點。北斗斗柄指向的位置，正好是朱雀坊。
裴無涯也進了門，順手把門關上。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連燈芯爆火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所以，”他靠在門框上，語氣又懶了起來，“咱們是現在就去朱雀坊蹲井口，還是等半夜真有人哭出來再動身？”
沒人答他。謝明棠依舊看著星圖，手指輕輕撫過“搖光”一星。我站在桌邊，目光從星位移到地圖上的朱雀坊，又從地圖移到藥囊上那根銀針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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