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著那半壺涼透的濃茶，手心全是汗。霧剛起時的寒意還在胳膊上爬，像有隻溼冷的手一路摸到肘彎。白芷給的路線圖折成小方塊塞在鞋墊底下，硌腳，但我沒動它。
謝明棠在太醫院後院等我，披著件舊斗篷，手裡端著一碗藥汁，聞著是安神的方子，可他眼神比誰都醒。我把井底兩個字說給他聽，他眼皮都沒抬，只拿銀匙攪了攪碗裡黑糊糊的湯藥，說：“你要進檔案閣，得換個身份。”
我說我知道。
他說：“不是尚儀局醫女那種小角色。樞密院西側檔房夜裡歸‘守夜司’管，輪值的是黃司的人。你得是他們認得的臉。”
我沒吭聲。這種地方，熟臉才危險。
他從袖中抽出一塊腰牌，放在石桌上，又推過來一套灰青色的差役服。“這是前日病故的一個檔房雜役，個頭和你差不多。明日清點人頭前，你得出來。”
我拿起腰牌，銅面刻著“丙七”，背面有個小小的火焰紋。這種標記我見過，在宮裡燒廢紙的爐口邊上。
“他們會查臉？”我問。
“不查。”他說，“但會查手。燒檔的人，手上都有燎泡留下的疤。你得弄點傷。”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乾淨，指甲修得短而齊，是太醫院女官的手，不是翻爛紙堆的苦力。
謝明棠從藥碗底下抽出一小包藥膏，遞給我。“塗一層，發熱發癢，半個時辰後起水泡。別碰水，別抓，天亮前自己會結痂。”
我接過，藥膏有點腥，像烤焦的魚鰾。
“還有件事。”他忽然壓低聲音，“子時不許靠近藏經井。那邊今早有人看見銀蠍在石欄上爬過。”
我沒應。銀蠍是宇文烈的玩意兒，他往哪兒放一隻，就說明他盯著哪兒。可井底那句低語還在耳朵裡響——“回來”。
謝明棠看我不動，只說了句：“你要找的東西，未必值得你變成死人去見。”
我沒答。活人找不到真相的時候，才輪到死人開口。
換衣服的地方在太醫院停屍房後頭的小耳房，牆角堆著幾具空棺材，還沒來得及拉走。我脫下勁裝，套上那身粗布衣，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領子一圈油黑。臉上那層白芷做的面具不能戴了，這次要露臉。我用炭條把眉峰畫低，又在右頰蹭了道灰，看著鏡子裡的人，像個熬壞了身子的老差役。
藥膏抹上去的瞬間，手背像被火舌舔了一下。我咬住牙關，沒出聲。疼能忍，麻木才要命。
出門時天己經全黑，霧也厚了。我沿著宮牆根走，腳步放得慢，肩膀微塌，學著那些常年駝背翻檔的人的樣子。路過西角門時，兩個巡更的提著燈籠走過，其中一個瞥了我一眼，我低頭咳嗽兩聲，嗓子裡含著痰音，那是謝明棠教的——丙七生前有肺癆。
他們沒攔我。
檔案閣在樞密院西廂，三間磚房連著一道矮牆，門口掛著鐵鎖，但鎖是虛搭的。真正的防備在裡頭。我從牆根撬起一塊鬆動的磚，取出暗格裡的鑰匙，輕輕推門進去。
屋裡一股陳年紙灰味混著黴氣，八排高架從地頂到梁，上面堆滿竹簡、卷軸、封皮焦黑的殘冊。我按白芷之前記的編號順序找，焚字檔在第七架第三層。手指掃過一排排標籤，終於停在“焚-丙三六”上——邊緣燒了一角，編號斷在中間。
我抽出來，竹片輕顫。翻開夾層，裡面夾著半張紙，字跡被水浸過，模糊不清，但還能看出幾個字：“……流放令……沈氏一族……不得……復……”
後面沒了。
我正想再往深處翻，腳下忽然一沉。踩中了什麼。
咔噠一聲輕響。
我立刻蹲下，手摸到地磚縫隙裡一根細銅絲，己經被我踩斷。這地方居然鋪了感應線，八路連鈴，一路通守夜司值房。
我屏住呼吸，聽見遠處傳來木門開啟的聲音，接著是皮靴落地的悶響，由遠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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