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衣繩上的青布在風裡晃得厲害，像誰家忘了收的抹布。我盯著它看了半晌，腳底磚縫裡的苔蘚己經溼了。霧從護城河那邊漫過來，貼著牆根爬，一寸一寸吞掉石階。
我沒動，也沒回頭看裴無涯是不是還站在身後。他早該走了。這種事，他不會跟到底。
我繞過茶肆後牆，塌了一角的山門底下堆著碎瓦。廟不大，供桌歪在正中，油燈點著，火苗不跳，說明剛有人來過不久。桌上擺著一雙青布鞋，洗得發白，鞋尖磨出了毛邊——和船上那老僕穿的一模一樣。
我解下藥囊，把那張紙條放在供桌前。紙條上畫的是路線，終點是個破廟，旁邊兩個小字：“別信”。我手指壓著那“信”字，說：“您若不說，我只能繼續錯下去。”
話音落下的時候，風剛好穿過牆洞，燈滅了。
木椅挪動的聲音從樑上傳來，很輕，像是怕驚了塵土。那人落地沒聲，佝僂著揹走到供桌對面，影子投在牆上，比人寬兩倍。他低頭看那張紙條，看了很久，才開口：“你母親……也總這樣，把信任擺在刀尖上。”
我沒接話。他知道我母親，就說明他認得她。不是道聽途說，是親眼見過的人。
他伸手想拿紙條，手抖得厲害，指節泛白。我從藥囊裡取出一枚安神香丸，拇指一推，藥丸滑進掌心。我把它放進爐裡，劃了根火柴點著。香味慢慢散開，是苦艾混著薄荷的氣息，能穩心神。
“我不問你是誰。”我說，“只問那天夜裡，我母妃到底為何而死。”
他沒抬頭，但手不抖了。他靠著牆坐下來，膝蓋彎成九十度，像跪著似的。“三十年前那場疫，不是天降的。”他說，“是人放的蠱毒，藏在井水裡，燒成霧氣往上冒。頭三天沒人察覺，等發現時，整條街的人都開始咳黑血。”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你母族世代管太醫院藥典，手裡有解方。可他們不想讓這方子傳出去，就說你母妃通敵，拿藥換外邦銀錢。證據？全是假的。可皇上信了，一道密旨，冷宮賜死。”
我摩挲著手腕上的藥玉耳墜，一圈又一圈。這不是新聞。我知道她是被冤的。但我不知道那些人是誰。
“如今這些人……”我低聲問，“也是當年那一撥？”
“是一撥，也不是。”他嗓音沙得像砂紙擦木頭，“當年動手的大多死了，剩下的幾個活口，是些賤役雜役，端藥的、掃地的、燒灶的。他們本不該活，可不知怎麼，沾了蠱毒反倒不死，還開了竅，學會了邪術。後來朝廷清查，他們裝傻充愣，逃過一劫。”
他又停了會兒，眼珠不動地看著地面。“這些年，他們在暗處養傷，傳徒弟，等機會。現在朝局亂，邊關打仗，宮裡換了一批新人，他們覺得時機到了，就回來了。不為別的，就為翻案，為報仇，也為……掌權。”
“所以這次的新危機，是他們搞的？”我問。
“是。但他們不叫自己‘新勢力’。”他嘴角扯了一下，“他們管自己叫‘淨命餘脈’。說是當年被汙名的醫者之後，要重立規矩，清君側。”
“荒唐。”我冷笑一聲。
“可有人信。”他說，“尤其是那些被貶的、被罰的、一輩子熬不出頭的小官小吏。他們聽著像真話。”
廟外的霧更濃了，糊住了窗洞。我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他脖頸上有一道疤，橫著切過喉結，像是被人割過一次喉嚨還能活下來。
“你呢？”我問，“你怎麼活下來的？”
他沒答，只是抬起手，指向供桌底下。我蹲下去，摸到一塊鬆動的磚，掀開，下面壓著一本殘冊，封皮燒焦了一半，能看出三個字：《疫錄·柒》。
“這是當年的值班簿。”他說，“每晚記錄疫情變化，用藥情況，還有……死人名單。你母妃的名字，在最後一頁。可那一夜的記錄，被人撕了。只剩個角，寫著‘寅’字。”
我捏著那頁殘紙，指尖發冷。
“寫這個‘寅’字的人，是我。”他低聲道，“我是當晚輪值的副錄官。我看見她喝下藥，閉上眼。我也看見……第二天早上，有人把她的屍身拖走，換了衣服，說是暴斃。可她手腕上有針孔，不是自盡，是被人補了一針。”
“誰幹的？”
“我不知道名字。”他搖頭，“但我記得那雙手。右手小指缺了半截，左手戴一枚銅戒，刻著蛇纏劍的圖案。”
我腦子裡轟地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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