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煙散得不痛快，像鍋底灰混著油，黏在屋頂往下淌。我扶著焚化灶邊沿站首，膝蓋打晃，肋骨處一抽一抽地疼，像是有人拿鋸子在裡面慢慢拉。禁軍們陸陸續續爬起來，有的吐，有的咳，臉上全是黑一道白一道的汗泥。
陸沉舟第一個整好隊形。他那身玄鐵鎧甲裂了三道縫，肩頭還掛著半截燒焦的繩索，可人一站首，腰桿挺得比刀還硬。他抬手一揮，西個小隊立刻分頭往塌陷的地穴口壓過去，動作利落，連喘氣都卡著點。
“還有活的。”他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東側第三條縫裡有動靜。”
裴無涯蹲在一塊翻倒的石碑上，手裡一對翡翠核桃轉得飛快。他衣服沒破，髮絲也沒亂，就袖口沾了點灰，像是剛從茶樓聽完書走出來。他聽見陸沉舟的話，頭也不抬：“別急著砍，留兩個能開口的。”
謝明棠己經支起了臨時案臺，青玉藥杵壓著一張佈告，正提筆寫什麼。他月白袍子撕了一角，但袖口釦子一顆不少。見我走過來，他筆尖頓了頓：“還能撐住？”
我點點頭，從藥囊裡摸出一小包解毒粉，捏碎了撒在幾處通風口。粉末遇空氣泛起淡黃煙，風一吹，人呼吸順了些。這方子是太醫院老檔裡的，專克迷霧後遺症，雖不治本，頂個三兩個時辰沒問題。
“血竭。”我喊了一聲。
暗處影子一動，他從牆根立起來，墨綠勁裝上全是灰，左臉疤痕泛紅，右手按在刀柄上，沒說話。
“去東側，護著陸沉舟的人，別讓殘部自盡。”
他點頭，轉身就走，腳步輕得像貓踩瓦片。
我沒再跟過去。那邊的事，交給他們就行。我繞到那堆燒了半截的棺材後頭，腳下一滑，差點跪倒。低頭一看，是塊碎玉牌，半埋在灰裡，刻著扭曲符文，和我上回撿的那半塊能對上。
我把它塞進藥囊，繼續翻。
殘部首領死得乾脆，胸口插著血竭的短刀，眼睛瞪著天，嘴裡咬著半片紙。我掰開他下巴，抽出那紙團，抖開一看，是張殘頁，字跡潦草，寫著“龍氣九轉，借疫煉魂，巫祝歸位”。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沈氏未滅，血仍可引。”**
我手指一緊，紙差點被捏爛。
這字跡……我認得。不是母妃的，是她兄長的。我舅舅。
十年前昭京查抄巫族，說他私藏禁術、勾結外敵，滿門斬於菜市口。我那時躲在冷宮夾道，聽見監斬官念罪狀，說他臨死前大笑三聲，說“三十年後，霧起時還”。
原來他們不是要翻案。他們是等著我長大，等著我血脈成熟，好當祭品。
我攥著那紙，站在原地，風從背後吹過來，冷得刺骨。
遠處傳來一聲悶響，接著是陸沉舟的吼：“封口！別讓他們炸地道！”
裴無涯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我邊上，摺扇輕敲掌心，看了眼我手裡的紙：“認出來了吧？”
我不答。
他笑了笑：“你母族沒通妖，但他們信這個。為了報仇，也為了長生，他們把你娘當叛徒，把你當鑰匙。多可笑。”
謝明棠走過來，手裡拿著另一份卷宗，是剛才從鐵匣裡翻出來的。“找到了。”他說，聲音平得像在唸醫案，“三十年前大疫，源頭不在南疆，而在皇陵地脈。當時有七名太醫署名奏報瘟源，全被以‘妖言惑眾’處死。名單最後一位，是你母妃的老師。”
他頓了頓：“她死前三天，曾密會當今陛下，留下一封信，至今未開封。”
我呼吸一滯。
“這些人，”謝明棠把卷宗遞給我，“打著為你母族平反的旗號，實則想重啟地脈，煉龍氣成丹。你要的真相，就在這兒。”
我沒接卷宗，只盯著那堆殘骸。火還沒滅透，餘燼裡偶爾蹦出個火星，像誰在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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