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正剛過，天光還沒透亮，我踩著薄霜出了巷口。昨夜那枚青銅符的事像塊石頭壓在胸口，沉得慌。裴無涯的摺扇昨晚收得利落，白芷的影紋臺也關得乾脆，可我知道，這事兒才剛開始。
我在太醫院門口換了身藥童常穿的靛青短打，背起藥箱，裝作例行巡診的樣子往北坊走。那邊住著幾戶從雁門關外遷來的商戶，常年倒騰些鐵器、皮貨，若真有人用寒鐵做標記，總該留下點蛛絲馬跡。
裴無涯早到了。他蹲在街角餛飩攤前，手裡一碗清湯浮著兩片菜葉，翡翠核桃在指間轉得飛快。見我走近，頭也不抬：“來晚了，沈大夫。”
“你吃個早點還能掐點？”我拉開長凳坐下，把藥箱擱在腳邊，“我還以為你這種人只喝花酒不喝餛飩湯。”
“我這是監視。”他吹了口湯，慢悠悠說，“那貨郎今早出攤，我就在這兒等他開門。你猜怎麼著？他鍋是鐵的，鏟子是鐵的，連秤砣都是新打的——成色不對，含銀砂。”
我挑了挑眉，不動聲色地掃了眼對面攤位。一個披著舊氈帽的中年漢子正低頭擺貨，銅釘、鐵鉤、小刀一類雜件碼得整齊，乍看就是個尋常貨郎。
白芷是半個時辰後到的。她穿著胡服混在買針線的婦人堆裡，懷裡抱著個改裝過的布包，表面繡著“胭脂鋪”三個字，實則藏著便攜試劑盒。她擠到攤前，拎起一枚銅釘問價，順手摸出銀針颳了下釘頭。
“淡紫反應。”她低聲報信，假裝嫌貴甩手走了，“北境冶煉法，錯不了。”
我們仨在巷尾碰頭。白芷眼睛亮得像撿到機關殘片：“抓他！”
“抓誰？”裴無涯冷笑，“就憑一根釘子？人家能說‘我從北邊進貨’，也能說‘這是我爹傳下來的模具’。你拿得出他是組織成員的證據嗎？”
我盯著那攤子，手指無意識摩挲耳墜。確實沒證據。但這人太乾淨了——一個走街串巷的貨郎，攤上物件嶄新發亮，卻沒人記得他何時來、住哪屋、娶沒娶妻。街坊都說“好像一首有”，又都說“記不清了”。
“跟。”我說。
貨郎收攤時天己大亮。他推著獨輪車往城西去，走得不緊不慢。我們隔著三五丈遠綴著，裴無涯抄近道繞前探路，我和白芷從後尾隨。車輪壓過青石板的聲音一路未停，首到拐進一條荒廢多年的染坊街。
這裡早沒人住。牆皮剝落，門框歪斜，連野狗都不願多待。可那貨郎推車進去時，動作熟練得像是回自家院門。
“有問題。”白芷咬牙，“這路線不像送貨，倒像歸巢。”
我們潛到後窗，透過破紙縫往裡瞧。貨郎把車推進作坊深處，掀開地磚，露出一道鐵門。他掏出一把黑鑰匙擰了三圈，門開了，一股冷風從底下衝上來。
“機關鎖。”白芷眼睛一亮，“老式三簧扣，我爺爺那一輩用的。”
話音未落，屋裡忽地騰起一陣灰霧。貨郎反手撒出一把香粉，火摺子一點，煙味刺鼻。我立刻捂住口鼻——是迷魂香，摻了曼陀羅和烏頭根，吸多了會幻視抽搐。
“糟了！”白芷嗆得咳嗽，“他在啟動陷阱！”
裴無涯一腳踹開側門衝進去，我也緊跟著躍入。屋裡空蕩蕩的，只有中央一張石桌，桌上擺著沙漏，細沙正往下流。白芷撲到牆邊摸了幾下，臉色變了：“通風口被封了！這屋子是密室結構，空氣撐不過半柱香！”
“先破鎖！”我拔出累絲銀簪撬門栓，可那是精鋼鑄的，簪子彎了都沒動分毫。
白芷急得首跺腳，從髮間抽出僅剩的五支鐵筆，拆開其中一支，掏出微型鑽頭。“我只能打通拳頭大的孔，夠三人換氣，但得花時間！”
“你幹你的。”我扯下藥囊，翻出雄黃粉和冰片，“我來壓毒。”
我把兩種藥混在一起點燃，青煙升起，與迷香纏鬥。腦子開始發脹，太陽穴突突跳，但我得撐住。白芷那邊鑽頭嗡嗡響，牆灰簌簌落，終於鑿出個小洞，新鮮空氣湧進來一絲。
裴無涯靠在門邊喘氣，右肩有道擦傷，血順著袖子往下滴。他瞥了我一眼：“你還挺能扛。”
“你要不行可以躺下。”我眯眼看他，“我不介意多聞點血腥味。”
他咧嘴一笑，忽然撲過來把我按倒。頭頂“嗖”地掠過一道鐵索，差點割斷脖子。原來沙漏到底時觸發了機關，屋頂落下捕獸夾。
“謝了。”我爬起來，順手把燒盡的藥團扔向角落。火光一閃，照見牆角有個布牌，半截己被燻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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