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天早黑透了,太醫院側廂的小院靜得能聽見藥爐子底下炭火熄滅的“噼”一聲。我坐到案前,倒了盞濃茶,一口灌下去,苦得眼皮首跳。子時快到了,迷霧一上來,耳朵裡就得鬧鬼。我摸了摸髮間那支累絲銀簪,三枚銀針還在,沒丟。又順手轉了轉耳墜,藥玉冰涼,母妃留下的東西,戴了十幾年,邊角都磨圓了。
窗外銅鈴響了三下,輕,但節奏對——是裴無涯那邊的老暗號。我沒點燈,手己經按在銀簪上。片刻,一個黑影從牆頭翻進來,落地沒聲,把個烏木匣子往窗臺上一擱,轉身就走,快得像只夜貓子。
我開啟匣子,裡面卷軸封著火漆,邊上壓了張短箋:“子時不讀,恐失先機。”字跡潦草,可尾筆那一鉤勾得俏,一看就是裴無涯讓底下人抄的,他自己懶得動筆。
我拆開卷軸,內容短得可憐:幾位大人近日私聚三次,驛道加了暗哨,城西糧倉換了守衛,還有一句批註——“風起於青萍之末”。
我盯著那句看了半晌,把卷軸收進機關匣,扣緊。這種話聽著嚇人,其實跟說“天要下雨”差不多,誰都知道,可到底下多大,砸不砸人,還得看天。
我靠在椅背上,閉眼等子時。
霧氣是從屋簷底下漫上來的,先是腳面一涼,接著順著褲管爬,最後糊住整扇窗。我聽見第一聲低語時,正摩挲著耳墜。
“勿忘初心。”
聲音不大,像有人貼著耳根說話,可又不是一個人的聲音。三個音節,分不清男女老少,像是從地底縫裡鑽出來的。
我睜眼,屋裡沒變樣,藥囊掛在床頭,銅秤盤裡還剩幾粒川貝。我屏住呼吸,等第二句。
“方得始終。”
還是那股味兒,不急不緩,也不帶情緒。說完這句,霧裡再沒動靜了。三句的規矩沒破,這次也不是胡話,不像執念纏身的亡魂瞎嚷嚷,倒像是……提醒。
我坐首了身子,把耳墜捏得更緊了些。初心?我是什麼人?是個看病的。冷宮裡熬藥熬大的,不是什麼護城之光,也不是女神仙。百姓舉著紙紮鐘樓喊萬安,我聽著心裡發空。治病救人是本分,不是功勞。
可現在,有人在暗處走動,裴無涯連夜遞訊息,亡魂隔著霧叫我別忘了自己是誰——這可不是巧合。
我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外面霧沉沉的,街巷看不見,連燈籠都蒙成一團黃暈。昭京睡著了,可我知道,有些眼睛還睜著。
我想起白芷在機關房裡敲銅片的樣子,一邊哼曲一邊焊齒輪,手指燙紅了也不停;想起血竭站在我門外,背對著,一句話不說,但刀柄上的布條換了新的;還有陸沉舟在城門口點兵,盔甲都沒脫,遠遠衝我點頭。
這些人沒一個圖我什麼,也沒把我當神。他們知道我也會疼,會累,會走錯路。
霧裡的那句話,或許不是警告,是撐我一把。
我退回屋裡,吹了蠟燭。黑暗裡,藥囊還在手上,沉甸甸的。我把它系回腰間,指尖劃過布面,摸到一處補丁——上次炸爐子燒的,青黛連夜縫的,針腳歪歪扭扭,她說她拿慣了胭脂盒,不慣拿針。
我站著沒動,聽霧在窗外流動。
明天得去趟太醫院庫房,查查最近幾份脈案有沒有異常。還得看看驛道加哨是不是真為了防匪。裴無涯的情報不能全信,可也不能不信。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繭,指縫有藥漬。這才是我的樣子。
我不是神仙,也不是將軍,更不是什麼閣主、密探、英雄。我就是個看病的。
只要還有人病,還有霧升起,我就得聽著,走著,查著。
窗縫裡鑽進一縷風,吹得桌上火漆殘屑輕輕一跳。
我攥緊藥囊,沒再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