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開隱閣後門時，夜霧己經漫到了石階前。腳底踩下去，青磚有點發軟，像是吸飽了水汽。工坊那邊還亮著燈，銅管傳音器嗡嗡響了兩聲，是白芷在敲扳手的暗號——她知道我要來。
這丫頭耳朵比狗都靈。
我沒走正道，貼著牆根繞到地下工坊的側門。門縫裡漏出一縷光，混著鐵鏽和松香的味道。我抬手叩了三下，節奏是她小時候教我的“芝麻開門”，說是從說書人那兒偷學的。
門開了條縫，她探出半張娃娃臉，眼睛亮得像剛擦過的銅鏡。“我就知道是你！”她說，“你走路現在都不帶聲兒了，可鞋印還是往左偏三分——上次‘影囊’沒調準重心吧？”
我沒接話，只把袖子一抖，一張紙飄到她案上。
紙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玉佩輪廓，線條粗糙，像是用炭條隨手描的。這是我剛才靠在椅背上，拿藥玉耳墜對著燭火反光，一點點摳出來的樣子。陽光角度、折射弧度、紋路走向……全憑記憶拼湊。
“見過這個嗎？”我問。
她一把抓過紙，鼻子差點貼上去。接著轉身就翻箱倒櫃，叮叮噹噹一陣響，掏出個巴掌大的青銅盤，盤面一圈齒輪嵌著細銅絲，中間有個凹槽可以插紙。
“千機摹形盤！”她得意地拍了一下，“新改的，能比對三百多種南疆圖騰。你這紋路看著眼熟，藤纏蛇首？邊緣還有小鋸齒？”
我點頭：“東市那天，一個官家夫人腰帶上掛著的。她兒子在買糖人，她站在日頭底下跟人說話，玉佩晃了一下。”
“那你記得真夠清楚。”她一邊往盤裡塞紙條，一邊嘀咕，“一般人連男女都分不清，你還記住了反光角度。”
“我記得的東西多了。”我說，“只是不說。”
她沒再問，專注撥弄機關。齒輪咔嗒轉了幾圈，銅絲自動勾出幾組圖案，在盤面上投影成影。她眯眼看了會兒，忽然“哎”了一聲。
“第三組匹配度最高，黔中峒的老祭紋！他們祖上供的是‘吞月蛇神’，每逢大祭就在玉器上刻獠牙蛇首，藤蔓代表血脈延續——活人戴是認親，死人戴是引魂。”
她一邊說，一邊拿黃銅塊開始雕模型。手指快得看不清，小錘輕敲，銅屑飛濺。不到一盞茶工夫，一枚拇指大的玉佩模子就擺在桌上，紋路清晰，蛇眼處還點了顆黑漆。
她把油燈挪過來，斜著照上去。光影一拉長，牆上赫然現出一個猙獰蛇頭，嘴巴大張，正好咬住半輪暗影，真像月亮被吞了一角。
“瞧見沒？”她戳著模型，“只有這個角度才顯形，別的方向就是普通藤蔓。他們族規嚴，外人仿都仿不像，怕招來災禍。”
我盯著那影子，沒吭聲。
母妃殘冊上那句“西南有舊誓，不可負”，又浮現在腦子裡。黔中峒……舊誓……難道真有關聯？
白芷察覺我神色不對，收起嬉笑，低聲問：“你要查這個？”
“不止。”我說，“名單、泥片、破廟、玉佩——所有線索都指向西南。我不可能坐在京裡等謎底自己蹦出來。”
她眨眨眼：“所以你是要走一趟？”
我點頭。
她立刻跳起來，開啟身後那個一人高的機關箱。箱子分十二格，每格都有暗釦和簧鎖。她熟練地按了幾下，取出三樣東西，一樣樣擺在我面前。
第一件是雙鞋，看著普普通通的布面短靿，但她翻過來一指鞋底：“霧行履。彈簧藏在足弓處，吸盤用的是深海章魚腕足膠質，巖壁、樹幹、瓦頂都能爬，落腳無聲。”
第二件是個灰撲撲的藥包，跟我平時背的差不多。“影囊。”她說，“拉開夾層有摺疊鉤索，甩得出去三十丈；按這裡噴煙霧，濃得能糊住狗鼻子；要是被人搶了，用力掰帶銅邊的角——自毀，三息內熔成鐵水。”
第三件最不起眼，一對細銀針，針尾帶小孔。“聽骨針。”她遞給我，“插進耳後翳風穴，能聽見十里外樹葉落地聲。下雨天慎用，容易串進雷音。”
我把三樣東西拿在手裡掂了掂，重量都壓在實處，沒一處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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