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著那張紙條,指腹在“槐樹巷”三個字上來回摩挲。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衣襬貼在腿上,像一層薄冰。這地方不乾淨——不是說鬼魂那種,是活人搞的名堂太髒,連風都帶著股鐵鏽味兒。
我貼著牆根往前挪了兩步,第三盞燈下果然有兩個人影來回晃。腳步齊得像是練過,但節奏死板,一步接一步,跟打更的梆子似的。這不是軍中巡哨,是僱來的看家狗,唬外行還行。
我摸出藥玉耳墜,在月光底下轉了個面。反光掃過燈柱與牆角的夾角,心裡默數:一、二、三……十二。剛好夠我從屋簷翻過去。
機關匣開啟時沒發出一點聲音。白芷做的“蛛索器”藏在第二層隔板裡,銀絲繞得比頭髮還細。我瞄了眼鄰屋瓦頂,扣動扳機。“嗒”一聲輕響,絲線己經釘進簷角青磚縫裡。我拽了拽,穩了,腳尖一點地,整個人順著繩子滑上去,落地時連瓦片都沒震出個響。
排水溝邊上鑿了個小凹槽,正好嵌進“風語螺”。這玩意兒巴掌大,像個海螺殼,表面刻了七道螺旋紋路,據說是按風向偏轉收音。我把它塞進去,又用指甲颳了點屋簷灰蓋住邊緣。只要明天起風,三十步內的說話聲就能順著氣流傳進螺心,再透過地下埋的銅管一路送到隱閣密室。
做完這個,我從後巷柴垛翻下來。白芷正蹲在角落啃燒餅,見我落地,立馬把餅塞進袖子,眼睛亮得像剛擦過的銅鈴。
“成了?”她小聲問。
“第一道安好了。”我把機關匣遞過去,“你那個‘聽音雀’呢?”
她嘿嘿一笑,開啟懷裡青銅雀匣。三隻銅鳥排排坐,翅膀收得緊緊的,肚皮底下有個小孔,像是能裝東西。
“新改的,翅膀加了簧片,飛起來跟蛐蛐叫一個調。”她一邊說一邊擰開其中一隻的尾羽,“耳朵在嘴尖,你給的香丸放這兒,它能邊飛邊燻。”
我從藥囊取出三粒灰綠色的藥丸。安神草打底,迷迭蕊提神轉向,最後混了點輕心藤——這玩意兒聞著像雨後苔蘚,吃多了讓人話多,還不犯困。人在放鬆的時候最容易漏嘴,尤其是自以為安全的時候。
“窗框塗了感應漆,碰溼就變色。”我指著後窗,“不能開窗通風,得讓香自己飄進去。”
白芷點頭,把香丸塞進銅鳥肚子,又調了下調音鈕:“靠磁線傳聲,一百步內都清楚。等會兒我遙控它貼窗縫,微焰慢燃,半個時辰後才開始出味兒,那時候屋裡人早累了,警惕性最低。”
她說完,手指一彈,第一隻銅鳥“嗡”地飛出去,翅膀振動的聲音真和夜蟲差不多。另外兩隻也依次起飛,悄無聲息地落在窗沿縫隙附近,腹部微微發燙,開始釋放香氣。
我們退到百步外的廢碾坊裡。牆上插著一根銅管,連著地下的接收裝置。白芷把耳朵湊上去,我也跟著聽。
起初只有風聲,後來傳來一句模糊的話:“……賬本明日辰時前要燒乾淨……”
我眼皮跳了一下。舊賬要毀,說明他們心虛;選在辰時,大概是想趁著早市人多,煙火氣掩住焦味。
“錄下來了。”白芷拔出銅片,吹了口氣,“回去插進轉盤機,能聽清七八成。”
我看了眼天。霧氣己經在街角聚起來了,一絲一絲往上冒,像是有人在地下燒紙。子時快到了,再不走,等迷霧升騰,街上就沒活人敢走了。
“你先撤。”我對白芷說,“工具收好,別留痕跡。”
她應了一聲,合上雀匣,轉身鑽進暗巷。臨走前還回頭衝我笑了一下,那模樣活像個剛偷了糖的孩子。
我檢查了一遍機關匣,確認鎖釦嚴實。腰間藥囊沉甸甸的,剩下半顆“醒神引”還在。我咬開蠟封,吞下半粒,苦味首衝腦門,人立刻清醒了幾分。
翻牆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槐樹巷依舊燈火昏黃,幾縷淡青色的煙從屋簷下飄出來,混進漸濃的夜霧裡。那味道聞著像老房子返潮,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可我知道,有些話,己經藏不住了。
我躍下高牆,落進外街暗角。巷口石獅子嘴裡含著的銅鈴忽然輕輕晃了一下,沒有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