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貼著牆根往前爬,像一層會呼吸的灰布。我蹲在排水溝盡頭,手指摳進磚縫裡穩住身子,剛才那陣瓦片輕響還在耳朵裡迴盪。血竭己經退回夾牆深處,我沒動,藉著牆角漏出的一線磷光看了看袖口——枯心草末還粘著,口罩也沒松,應該沒留下活人氣息。
但不能再等了。
我撐著溼滑的牆面起身,沿著偏廊往裡挪。這地方比前幾道崗安靜得多,連風都不走。廊頂塌了半邊,月光斜劈下來,照見地上一排褪色的白幡,掛著“奠”字,紙角卷得像乾死的蟲子。這裡原來是停靈房,死人躺過的地方,陰氣重,適合亡魂賴著不走。
我摸出耳墜轉了兩圈,藥玉溫溫的,沒發燙。又從藥囊裡倒了點濃茶進嘴裡,苦得我眼皮首跳。子時快到了,迷霧一起,我能聽見三句話。不多不少,就三句。聽多了會瘋,聽錯了會死。
頭頂鐘聲剛敲第一下,地縫裡就開始冒霧。不是從天上落下來的那種,是往上湧的,像井水開了鍋。我靠牆站定,閉眼,把呼吸放平。耳邊先是空的,接著有了聲音,不是從外頭來的,是從骨頭裡鑽出來的。
“……我不是叛徒……”
斷的,像被人掐住脖子說了一半。
我屏住氣,等第二句。
“古墓有眼……”
第三個字卡住,換了個聲調:“鑰匙吃人心。”
說完就沒動靜了。霧也停在原地,不動了。
我睜開眼,手按在腕骨上。脈象浮而亂,和霧的節奏對不上,說明這亡魂執念太深,話不能全信。“我不是叛徒”——誰要他當叛徒?“古墓有眼”——眼是機關還是真長了眼睛?“鑰匙吃人心”——吃的是字面意思,還是比喻?
我把三句話在腦子裡翻過來倒過去嚼了幾遍,忽然想起陶甕上的符文排列。“啟陰門納百魄”,九個字圍成一圈,看著眼熟。這不是普通符咒,是《地脈志》裡提過的“九宮鎖魂陣”。那書我翻過,說是前朝祭王死後怕被人掘墳,讓國師在地上畫陣,把整座墓壓在陣眼上。要開墓,得湊齊九樣東西,擺在九個方位,再由主祭獻心破局。
可這陣早該失傳了。
除非有人挖出了原圖。
我又想到“鑰匙吃人心”。如果鑰匙不是物件,而是某個人的心臟呢?剖出來塞進陣眼,代替傳統的血祭玉圭——這種事,也只有瘋子才想得出來。但看他們清空糧倉、藏棺運屍的架勢,本來就是一群瘋子。
九百份軀殼,不是用來抬棺的苦力,是給陣法供怨氣的燃料。越多死得冤,怨氣越重,陣就越強。等到子時霧最濃,主祭帶著心臟到場,一刀剜心,門就開了。
開什麼門?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門不能開。
我從懷裡掏出一小塊布,是母妃留下的遺箋殘角,邊都磨毛了。背面有她寫的幾個字:“往生非死路,破局在逆位。”我一首沒懂什麼意思。現在想想,她說的“逆位”,是不是就是反過來做?別人要開墓,我就去毀陣眼;別人要用心祭,我就把心搶下來?
我捏著這塊布,指尖發麻。
當醫官這些年,我治過瘟病、解過奇毒、驗過千具屍體,從來沒覺得自己能救多少人。我只是查真相,查完就走。可現在,九百條命吊在一根線上,我不動,他們就全完了。
我低頭看了眼藥囊,夢曇散還在。但這玩意兒對付不了陣法。我得去古墓,趕在主祭到之前,把陣眼毀了,或者乾脆埋了它。
主意定了,我慢慢站起來,腿還有點軟。剛才那一陣低語耗了不少神,再聽一遍說不定會吐血。我可不想還沒到古墓就先躺下。
我從袖子裡抽出一張薄絹,在上面寫了幾行密文。這是留給隱閣的訊號,寫完塞進牆縫裡。要是我回不來,總得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做完這些,我最後看了眼這條偏廊。白幡還在那兒掛著,霧也沒散。我轉身往出口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些。
走到拐角,我停下,回頭望了一眼。
霧中似乎有影子晃了一下,又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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