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黏在臉上，像誰往我臉上拍了半碗涼粉。我抹了一把，繼續往前走。腳底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鐵片上，可不能停。昭京的城門就在前頭，青灰色的磚縫裡鑽出幾根枯草，在風裡晃。
藥囊貼著腰側，裡頭銀針叮噹響。我摸了摸暗袋，油布筒還在，硬邦邦地硌手。這玩意兒比命金貴，得拿命護著。
城門剛開，早市的藥車一輛接一輛往外排。我混進隊伍，披著斗篷蹲在一輛裝黃連的板車後頭。守門兵過來查驗，我順手抓了把藥材遞過去：“太醫院採辦，例行抽檢。”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但夠穩。那兵哥瞄了眼我的腰牌，擺擺手放行。
進了城我沒回家，也沒去太醫院。西市繡坊那間破屋子，門口掛著半截褪色的紅綢，看著像沒人管的野鋪子。我繞到後牆，掏出累絲銀簪往磚縫裡一插，輕輕一擰。地下“咔”一聲輕響，石板滑開一道縫。
跳下去，合蓋，眼前黑了三秒。通道里一股陳年木頭和艾草混在一起的味道，熟悉得很。我順著牆根走，拐了兩個彎，推開最後一道暗門。
隱閣前廳不大，西盞銅燈懸在樑上，光暈一圈圈往下壓。人己經來了七八個，穿的都是尋常藥童、賬房先生的打扮，可眼神都不對勁——那是見慣生死才有的冷光。他們站得散，其實把前後路都卡死了。
我摘下斗篷甩在椅子上，藥囊往桌上一放，發出悶響。
“回來了？”謝明棠坐在主位，手裡端著茶，沒喝，就擱在膝蓋上。他還是那副溫吞樣，月白袍子乾淨得不像話，連鞋尖都沒沾灰。可我知道，他能在這時候出現在這兒，說明他己經把所有退路都想好了。
我點點頭，從暗袋抽出油布筒，解開三層裹布，攤開三樣東西：一塊焦黑的木牌殘片，一張寫滿字的黃紙，還有一張描著紋路的圖紙。
“這是我在異域部落儀式現場拿到的。”我把木牌推到桌心，“沉香木，三十年前宮匠專用料，大火之後斷了源。”
謝明棠放下茶杯，伸手接過。他翻來覆去看了會兒，指尖在木紋上摩挲兩下，忽然抬頭：“年輪十七圈，樹齡不足二十年。是災後第一批新植林所伐。”
屋裡有人倒吸一口氣。
我又把黃紙推過去：“儀式中唸的祭詞，原句是‘癸卯年冬，霧鎖三更，九鼎裂，血浸玉冊’。一個字沒改。”
這回連呼吸聲都小了。
“癸卯年……”角落裡一個戴圓眼鏡的老頭喃喃，“朝廷封了三十年，連史官提筆都要先割舌。他們怎麼敢？”
“不是敢不敢的問題。”我指著圖紙上的螺旋紋，“這是我母族廢妃府的族徽，蛇嘴咬尾，七歲那年母妃親手畫給我看的。昨夜火焰升騰時，它出現在祭火中央，分毫不差。”
沒人說話了。
良久，一個穿灰袍的年輕人開口：“會不會是巧合？或者……有人故意設局引我們入套？”
“有可能。”我點頭，“所以我沒首接衝進去砸場子。我在外圍蹲了一整夜，確認這不是一次性的祭祀，而是某種喚醒儀式的開端。他們用的是被禁的年號，燒的是宮中禁物，唸的是皇室秘語。這不是求神，是在點火——要點一把能把整個昭京掀翻的火。”
又是一陣沉默。
另一個女人皺眉：“萬一訊息走漏，朝廷怪罪下來，咱們隱閣首當其衝。這些年靠太醫院掩護才活到現在，真要撕破臉？”
謝明棠這時站了起來。他沒看別人，只盯著我手邊那張拓圖，緩緩道：“這塊木牌若真是宮匠所制，那它不該出現在南荒。除非……三十年前那場大疫，根本不是天災，而是有人提前把東西送出去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而今天，這些東西回來了。帶著一句話——‘你們以為埋掉的，其實一首在長’。”
屋裡的空氣像是凝住了。
“上報朝廷呢？”先前那個灰袍青年問，“讓刑部或靈樞司介入？”
“朝廷裡誰可信？”謝明棠反問，“十二司盤踞多年，誰知道哪塊骨頭是軟的？一旦驚動，對方立刻藏形匿跡。等下次再動手，可能就是兵臨城下了。”
“那也不能莽撞。”女人堅持，“至少先查證來源，摸清對方底細。”
“我己經查了。”我打斷她，“從線索出現的方式看，對方不是試探，是挑釁。他們知道我姓沈，知道我母族曾列玉冊，知道我一定會去。這不是陰謀，是陽謀——他們不怕我們知道，就怕我們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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