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打在藥廬的瓦片上，聲音比剛才小了些。我坐在窗下，面前攤著一張紙，筆沒動，墨也沒研。銅鈴殘片己經收進機關匣，不再貼著皮膚，可那股涼意像是鑽進了骨頭縫裡，甩不掉。
議事廳的燈早滅了，謝明棠也走了。我沒回內室，也沒睡。這種時候，睡著的人抓不住線索，醒著的人也未必能看清路。但我知道，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
窗外霧氣起來了。不是尋常夜霧那種貼地遊蕩的薄紗，而是從西面八方湧進來的濃白，像有人在城外吹了一口濁氣，把整個昭京都裹了進去。子時到了。
我伸手摸了摸髮間那支累絲銀簪，輕輕一擰，三枚銀針在掌心列成一排，又迅速歸位。機關完好。然後取過桌上冷透的茶，一口氣喝完。苦得皺眉，但也清醒了。
耳墜在我指尖轉了一圈，停住。藥玉冰涼，像塊死人的骨頭。我摩挲著腕骨，一下，兩下，首到那點刺痛讓我確認——我現在是活的，腦子也是清楚的。
霧更重了。
風沒動，簷下的銅鈴卻響了一下。不對，不是銅鈴，是耳朵裡的嗡鳴。來了。
第一句低語從井口方向飄來：“井底有鑰。”
聲音沙啞，像是被水泡爛的舌頭在說話。我沒動，只記下方位——偏東南。
第二句忽然換了個地方，在院牆西北角的老槐樹上響起：“鐘鳴處不可去。”語氣急促，帶著驚恐，像怕被人聽見。
我皺眉。井底有鑰？鐘鳴處不可去？一個讓去，一個不讓去，哪句是真的？
第三句來了，不是從某個角落，而是貼著我的後頸說的，輕得像呼吸：“紅蓮不開……紅蓮不開……”
重複了七遍，然後斷了。
霧忽然動了。不是隨風，是自己在流，朝著老槐樹那邊聚，像是要擋住什麼。越靠近那個方向，霧就越厚，幾乎凝成一道牆。
我站起身，披上靛青勁裝，繫緊藥囊和機關匣。銀簪別回髮間，手按在耳墜上。
“紅蓮”不是花。太醫院古籍提過一次，赤蓮散，封魂用的毒丹，煉製時要用童心血露，燒出來是暗紅色粉末，服之如吞火炭。說是“開”，其實是魂魄被鎖死，再也出不來。
那“紅蓮不開”，是不是說……還有人沒被鎖住？
井底有鑰，聽著像機關暗道的入口。可昭京地下水渠幾十條，哪口井是真，哪口是假？線索太散。
但霧在擋路。
它不想我去西北角。
而西北角，正是城北廢觀舊址的方向。我記得那裡有口鏽鍾，十年前雷劈過，鍾裂了，聲啞了，再沒人敲。後來連廟都塌了，只剩半堵牆，一根歪梁。
如果“鐘鳴處不可去”是警告，那為什麼霧要攔著我去的地方，偏偏就是鍾所在的位置？
反了吧。亡魂怕的，我才該去。
我邁步出門，腳踩進積水裡，濺起一圈漣漪。霧立刻朝我圍過來，溼冷黏膩，像是無數隻手在拉衣服。我沒停，順著記憶裡的街巷往北走。路不熟，但方向沒錯。
走到第三條岔口，霧裡忽然多了個人影。
站在橋頭，穿的是舊年宮裙，顏色褪得發灰。背對著我，一頭黑髮垂到腰下。她抬起手，慢慢招了一下。
我腳步一頓。
母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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