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傳訊堂門口，天剛亮透，簷角的銅鈴還在輕輕晃盪。上一章那陣風似乎還沒散盡，吹得燈芯微微搖曳。我抬手按了按腰間的藥囊，布料底下是熟悉的稜角——機關匣沒壞，藥玉耳墜也還在髮間彆著，只是昨夜談完話，人鬆了一截勁兒，連腳步都輕了些。
前院傳來動靜時，我正準備去換值。不是腳步聲，是那種一群人刻意放輕卻仍顯雜亂的窸窣，夾著幾聲壓低的咳嗽和金屬環扣碰鎧甲的輕響。我繞過影壁，看見外院石門半開，三五個身影立在霧裡，衣裳各異，有的披斗篷，有的束綁腿，肩頭還沾著晨露。他們沒硬闖，也沒叫門，就站在那兒，像等什麼人認領的一隊貨。
可隱閣從不收貨，只收人。
我走近時，其中一個穿灰袍的漢子忽然抬手，掌心朝外——江湖禮，止步手勢。他嗓門不高：“來者非敵，求見沈醫官。”
我看著他手掌上的繭。不是農夫的厚皮，也不是書生的細肉，是常年握刀又刻意保養過的那種光滑與粗糲並存的紋路。我知道這手能劈柴也能殺人。
“我己經在這兒了。”我說，“你們要是再往前一步，就得先過自己腳下的翻板機關——剛才己經有兩位兄弟踩歪了，現在正掛在牆內側的鐵鉤上吹風。”
灰袍漢子一愣，左右看了看。身後有人低聲罵了句“孃的”，另一個乾脆笑出聲：“早說讓你貼著左牆走！”
我邁過地上一道淺痕，那是昨日剛修好的地磚接縫。抬頭掃了一眼屋簷下的小銅片——三片都朝南偏了十五度，說明警戒己觸發，但未升級。還好，沒人真動殺招。
“諸位遠來，不為敵，便是友。”我站上臺階，聲音不大，也不帶笑，“剛才那陣霧挺嗆人，要不先喝口熱茶？我們這兒雖沒好水，但茶葉是昨兒新曬的金銀花梗，敗火。”
有兩人對視一眼，像是沒想到會聽見這種話。一個穿靛藍勁裝的女子從人群后走出，抱拳：“在下峨眉雲袖門柳七，奉師尊命，特來拜會沈醫官。此番同行者，共六派十三人，皆願與隱閣互通聲氣，共護江湖安寧。”
我點點頭，沒問她怎麼知道隱閣在此。這年頭，真正想藏的地方沒人找得到；能被找到的，要麼是你願意讓人找，要麼是你懶得攔。
“進來吧。”我說，“不過進門前得卸下三樣東西：背上最利的兵刃、懷裡最密的暗器、嘴上最狠的口號。我們不比武，也不結盟，只談事。”
他們動作整齊得驚人，顯然早有準備。片刻後，一行人魚貫入廳，靴底蹭著青磚，留下溼漉漉的印子。議事堂中央那張舊木桌還在，上面擺著七隻粗瓷碗，是我昨夜留下的。我沒讓人收拾。
“坐。”我指了指長凳，“誰渴了先喝水，誰不渴就聽著。”
柳七坐下時，順手把一隻繡鞋似的軟劍掛在椅背。旁邊一個少林打扮的和尚摸了摸光頭，咧嘴一笑：“女施主這地方比廟裡還清淨，就是……”他頓了頓，“太乾淨了，反倒不像幹大事的。”
“大事不用髒地兒。”我倒了杯茶推過去，“倒是你們，大清早組團上門，不怕被人說攀高枝？”
“怕啊。”開口的是個揹著竹簍的矮個子，五梅山來的，“可更怕昨夜那種事再來一遍。東嶺三十六寨死了九個當家的，死法一樣——喉嚨劃開，血沒流多少，臉上還帶著笑。這不是仇殺，是警告。”
我聽著，手指無意識轉了轉藥玉耳墜。這不是迷霧相關的事，也不是亡魂低語能查的案子。這是活人乾的活人。
“所以你們要合作？”我問。
“是。”柳七首視我，“我們知道你管不了江湖恩怨，也不想請你當判官。但我們信你能看得清誰在背後串線。只要你說一聲‘往哪走’，我們有人、有手、有膽。”
“我也能提供些訊息渠道。”五梅山矮個子插嘴，“比如北道馬幫最近換了東家，以前是黑虎堂的地盤，現在進出貨都不報號了。”
“我還能調二十名弟子輪守三江口。”少林和尚說，“只要發現異常船隻，立刻傳信。”
我聽著，沒打斷。這些人不是來討賞的，也不是來投靠的。他們是來搭夥的，就像雨季前螞蟻搬家，各自背糧，湊成一條活路。
“我可以答應。”我說，“但有三條規矩。”
全場靜下來。
“第一，不涉私仇。誰想借我的名頭去砍宿敵腦袋，出門右拐，我不攔你，但也別回來敲門。”
有人低頭笑了。
“第二，不違律法。朝廷明令禁止的事，比如販奴、私鑄、劫官糧，你們自己看著辦。但我不會替你們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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