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的眼淚頓時沒忍住奪眶而出。
他並不是一個愛哭的人,自從十二歲那年被葉大人救下,一直從軍打仗到現在。
刀口舔血的日子過了那麼多年,身上大小傷疤幾十處,當初最深的一道直接從鎖骨劈到肋骨,軍醫為他診治的時候他都咬著牙硬是沒掉一滴淚。
上一次哭還是在北境,從林大人口中得知了葉大人死訊的時候。
那天北境的風格外的大,卷著沙礫打在臉上生疼,林大人的天幕消失之後,他一個人躲進馬廄裡。
馬廄裡光線昏暗,乾草的味道混著馬匹身上熱烘烘的氣息,簷下的燈被風吹得搖來晃去,光斑在地上碎成一片。
他對著那匹曾經跟隨葉大人征戰後來被葉大人託付給他的老馬,哭得像個傻子。
哭到後來,那老馬都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垂下了脖子,用鼻子蹭他的肩膀,溫熱的鼻息噴在他後頸上,像是在笨拙地安慰他。
那是他唯一一次哭。
可此刻林燁那句「交給我吧」,卻像是一把鑰匙,把在胸腔裡鎖了大半個月的情緒全都放了出來。
這短時日他是怎麼過來的,只有自己知道。
從第一封加急奏摺送到京城那天起,王猛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御書房的燭火整夜整夜地亮著,蠟燭換了一根又一根,燭淚在燭臺上堆成了小山,一層疊著一層,舊的還沒幹透,新的又淌了下來。
值夜的宮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只有他一直坐在那張桌案後面,眼窩一天比一天深陷下去。
南海是最先遭難的,海神發難,沿海村落被淹,百姓舉家遷往內地。
他連夜調撥糧草,安排賑災銀兩,又緊急指派了欽差前往督辦。
可那欽差的馬車還沒出京畿地界,壞訊息便像雪片一樣飛來。
渭河決堤,中下游十一個縣全部受到影響,很快臨近的湘河流域也開始泛災……
每一天都有新的災報,每一份災報上的數字都比前一份觸目驚心。
失蹤死傷人數從兩位數跳到了三位數,又跳到了四位數,每一個數字都像是烙鐵,燙得他眼睛發疼。
林大人信任他,才將大焰交給他,結果原本一片向好的形勢卻在短短半個多月間,徹底崩潰。
甚至還不如舒靖薇在位時。
王猛頗覺無顏面對林大人,但他又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只能聯絡林大人。
卻沒想到,林燁聽完災情卻只是沉默了幾息,隨後便用那熟悉的。彷彿天塌下來都能頂住的語氣說:「交給我吧。」
眼淚從王猛黝黑粗糙的臉頰上滾落下來,很快糊了滿臉,沿著那些被風沙和歲月刻下的紋路肆意奔流。
一滴一滴地砸在面前的案上,砸在那些寫滿了災情的奏摺上,把本就潦草的墨跡洇得更花了。
淚水落在紙面上發出極細微的噠噠聲,和窗外的雨聲混在一起,讓人分不清哪一聲是雨,哪一聲又是淚。
王猛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輕微聳動著,他用盡全身力氣壓制著喉頭那股酸澀,避免發出聲音讓林大人看了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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