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城城門緊閉，門縫裡渾黃的積水不斷往外滲，城牆四周幾乎變成了一片湖，原先城門前的空地和官道已經完全看不到了，只剩下水面在風雨中起伏不定，泛起一層層混著白沫的浪花。
浪花拍在城牆上，濺起半尺來高的水珠，又落回水裡，發出「啪啪」的脆響，一聲接一聲，宛如有人在不停地拍打著城牆，要叫裡面的人出來開門。
水珠落在牆面上，和順著牆面流下的雨水混成一股，又急急地往下淌，整面城牆都像是浸在了一層流動的水殼裡。
底下水面上漂浮著斷木。草蓆和不知從哪衝來的破衣裳，斷木有粗有細，粗的比人的腰還粗，在水中翻滾著，偶爾一頭撞在城門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撞完門，被水流帶得斜斜地橫過來，一頭朝上翹起，露出被泡得發黑的木質，斷口處參差不齊，木刺根根豎著，被水泡得發白發脹。
雨水打在上面，順著木刺的尖端一顆顆滴下來。斷木中間還附著裂成幾片溼淋淋的樹皮，半脫未脫地耷拉著，在水流的湧動中一掀一掀。
草蓆被水泡得已經快要散了，邊緣一縷一縷地漂在水面上，草莖吸飽了水，沉甸甸地半浮半沉。
偶爾一個稍大的浪頭打過來，草蓆便猛地往下一沉，好半天才又慢慢浮起來，上面沾著的泥漿被水一衝，化成一道道黃褐色的細流，從草莖的縫隙裡滲出去。
而那些破衣裳在水面上舒展開來，袖子。衣襬在水流中一伸一縮，隨著水波一蕩一蕩，遠遠看去像是一個個溺水的人影，讓人心裡說不出的瘮得慌。
王猛甚至有一瞬間錯覺，那些衣裳底下藏著一個個活人，正伸出手來向他求救……
可再定睛一看，那不過是幾塊破布，被水流拉扯著，一會兒鼓起來，一會兒癟下去，什麼都不是。
蘇城的左側城牆外便是決了堤的渭河，此時仍舊源源不斷溢著水。那缺口處的水流比別處湍急不少，黃濁的河水像一匹脫了韁的野馬般狂奔而出。
官道的左右兩側原本是低矮的農田，此時已經全部被水淹蓋，隱約的幾處民房只露出半截屋頂，青瓦被雨水沖刷得發亮。
瓦片之間原本嵌著的灰泥有不少已經被水泡得脫落下來，露出黑乎乎的縫隙，雨水灌進去，又從別處滲出來，把屋頂周圍的水染得更渾了幾分。
四周的水面起伏不定，時而有一陣風颳過，屋頂周圍便漾開一圈圈細密的波紋，波紋撞在屋牆上，又彈回來，和後面的波紋攪在一起，碎成無數的小浪。
王猛似乎看到其中一處屋頂上，還蜷縮著一個小小的影子，像是一隻狗或者一隻貓，但影子一動不動地伏在屋脊上。
他沒忍住盯著看了好一會兒，那影子始終不見動，只有身後拖著的似乎是尾巴的長條在水面上漂來漂去。王猛心裡微微一緊，舌尖泛起一絲說不出的苦澀。
幾棵沒長大的樹苗在洪水中隨波逐流，那些樹顯然是連根被拔起來的，樹根朝天，裸露在雨幕中，宛如一隻只扭曲的手。
樹枝上掛滿了各種雜物，有衣服的碎片，有斷了半截的繩子，還有一隻不知道從哪裡衝來的木盆，盆底破了個大洞，水從洞裡一進一齣，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
王猛目光轉回蘇城城門，看了眼從城門縫裡往外湧的水，在心裡飛快地估算著。裡面的水深起碼有兩人多高，頓時憂心忡忡起來。
這麼深的水，城裡沒來得及跑出來的百姓，也不知道還活著幾個。
那些跑得慢的老人。孩子，那些來不及爬上高處的人，那些在睡夢中被洪水追上的人……
王猛不敢再往下想，只覺得胸口悶得厲害，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水汽瀰漫在天地之間，白茫茫的一片，把遠處的山影。樹影全吞了進去。
風一陣緊過一陣，雨勢便跟著一陣密過一陣，天地間全是水聲。雨打在城牆上的聲音。風掃過水麵的聲音，混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轟響，像是有千軍萬馬在四面奔騰。
雨水從王猛雨衣的帽簷往下淌，一時有些遮住了他的視線，眼前的蘇城在水簾中晃來晃去，像是一幅被水打溼的畫卷。
他甩了甩頭，頭頂的積水飛落出去，在雨中劃出幾道細微的弧線，那些水珠還沒落地就被新的雨點追上，一起砸進了腳下的泥水裡。
王猛目光在蘇城那扇緊閉的城門和城牆之間來回掃視，眉頭緊鎖著，嘴唇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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