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當鋪通古今》第26章 宋代洮硯(1)

作者:即無塵·5個月前

冰冷、帶著黴味的空氣取代了汴河畔夜風的微涼。林曉睜開眼,面前是當鋪地下室的斑駁牆壁,和那面沉寂的銅鏡。窗外,晨光正透過高窗的縫隙,吝嗇地灑入幾縷,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他回來了。

穿越的眩暈感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時空錯位後的輕微恍惚,以及胸口沉甸甸的實在感。他下意識地伸手入懷,觸手先是那本《唐詩合解》的書頁,然後是……一個用舊藍布仔細包著的、方正硬實的物件。

趙誠的硯臺。

林曉的心跳微微加快了幾分。他將硯臺取出,就著昏暗的光線,解開藍布。那方青黑、樸素、邊緣帶著磕碰痕跡的歙石硯臺,安靜地躺在他掌心。入手微涼,但很快被他的體溫焐熱。指尖撫過硯堂光滑的凹陷,撫過側邊那小小的、刻得一絲不苟的“文實用”三字,彷彿還能感受到另一個時空中,那位清瘦書吏伏案書寫時指尖的溫度與專注。

他輕輕吁了口氣,將硯臺重新包好,小心地和其他帶回的零碎物品(幾枚剩下的宋錢、那身換下的布袍)放在一起。然後,他脫下那身宋式袍衫,換上現代的T恤長褲,將一切不屬於這個時代痕跡仔細收起。

走上樓,當鋪裡靜悄悄的。蘇曉曉要週末才來上班。晨光正好,街上開始有早起的行人聲和腳踏車鈴聲。一切如常,彷彿昨夜在汴河畔的酒肆對飲、月下贈別,只是一場過於真實、浸透了酒香與墨香的夢境。

但懷中的硯臺提醒他,那不是夢。

接下來的兩天,林曉一邊處理當鋪的日常瑣事,接待零星客人,一邊不時拿出那方硯臺仔細端詳。越看,越覺得這硯臺雖外表樸素,但石質細膩,色澤沉靜,打磨和使用的痕跡都極為自然,絕非現代仿品能做舊出來的。而且,那種經由漫長歲月和無數次研磨才能形成的、內斂的“寶光”和溫潤手感,是做不出來的。

他心中隱隱有了個猜測,但並不急切。首到週六,蘇曉曉來上班,手腳麻利地打掃整理之後,林曉才看似隨意地將那方用藍布包著的硯臺放在櫃檯上。

“曉曉,你來看看這個。”林曉招呼道。

蘇曉曉好奇地湊過來,見是一方舊硯,眼睛亮了亮。她跟著林曉也學了段時間,知道老闆時不時能拿出些“好玩意”。她接過硯臺,入手便“咦”了一聲。

“這分量……這手感……”她仔細端詳,用手指肚輕輕摩挲硯堂和邊緣,“石質好細啊,顏色也正。這磕碰……看著不像故意砸的,像是年頭久了自然使用不小心碰的。還有這裡,”她指著側邊“文實用”三個小字,“這刻工,是手工刻的,筆鋒和磨損都很自然。林哥,這又是你從哪個‘老朋友’那兒收來的?看這包漿和磨損,怕不得是清中的東西了?就是款式太素了,沒雕工,要是帶點工,價兒能上去不少。”

林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一個朋友送的,有些年頭了。我也拿不太準,想著你眼力見長,讓你看看。”

蘇曉曉得了誇獎,有些不好意思,但看得更仔細了。她拿來強光手電,對著硯臺側面和底部照了半天,又用放大鏡觀察石質紋理和那些微小的磕碰斷面。

看著看著,她的眉頭漸漸蹙了起來,表情也從開始的欣賞變成了驚訝,再到難以置信。她放下放大鏡,抬頭看向林曉,聲音都低了幾度,帶著壓不住的興奮和難以置信:“林哥……不對,這……這好像不是普通的歙石啊!”

“哦?怎麼說?”林曉心裡一動。

“你看這裡,”蘇曉曉指著硯臺底部一處極不起眼的、顏色略深的天然石紋,在手電光下,那石紋似乎隱隱泛著極細微的、油脂般的光澤,紋理也極為特別,如絲如縷。“還有這手感,這密度……這,這特別像書上說的那種……宋代老坑的洮河硯石料啊!”

她激動地有些語無倫次,趕緊從櫃檯下翻出林曉常看的那本《中國古硯鑑賞》,快速翻到介紹洮硯的章節,指著上面的圖片和描述:“你看,‘石質細膩,膚理縝密,發墨而不損毫,磨而不悄,貯水不耗’……還有這紋理描述,‘如波如雲,如絲如縷’……顏色,綠漪為主,也有深青如碧的……林哥,你這方雖然顏色偏青黑,磨損也重,但底子這紋理和光澤,越看越像!關鍵是這磨損和使用痕跡,太自然了,這絕對不是做舊!如果真是宋代的……我的天,還是老坑料子,這……這可就……”

她沒說完,但意思己經很明顯。一方品相完好、石質上乘的宋代老坑洮河硯,其價值絕非清代普通歙硯可比,說是價值連城或許誇張,但在真正的藏家和研究者眼中,絕對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其文化價值和歷史價值,更是難以用金錢簡單衡量。

林曉接過硯臺,再次仔細觀看。蘇曉曉的發現印證了他心中的猜測。趙誠,那位開封府的清貧書吏,他日常使用、視為夥伴、最終贈予知己的,竟然是一方可能產自遙遠洮河(今甘肅)、在宋代就己極為珍貴、多為文人士大夫乃至宮廷所珍視的老坑洮硯!也許這方硯臺本身並非頂級名品,也可能流轉到趙誠手中時己無人識其真正價值,只當是方不錯的舊硯。但歷經近千年時光,在另一個時空被重新認識,其承載的意義己遠超一方硯臺本身。

它默默陪伴趙誠度過了無數個抄寫案卷、思索律例的夜晚,浸透了那位底層書吏的汗水、憂思與堅持。然後,它被作為最珍貴的情誼信物,贈予了一個來自千年後的“知音”。如今,它穿越時空,靜靜地躺在這裡,石質溫潤如初,刻字清晰依舊,無聲地訴說著一段湮沒於歷史塵埃中的真摯過往,和一份跨越時空的、沉甸甸的信任。

“看來,我那位‘老朋友’,送了我一份了不得的大禮。”林曉輕輕摩挲著硯臺,低聲說道,語氣中充滿了複雜的感慨。他珍視的,並非其突然顯現的“財富”價值,而是這份禮物背後,所揭示的更深厚的因緣與情誼。趙誠贈硯時,只道是隨身舊物,聊表寸心。殊不知,這方硯臺本身,就是歷史的一部分,是宋代文化、工藝乃至一個普通書吏生活片段的凝結。這份“無心”的厚贈,比任何刻意的珍寶都更讓他動容。

蘇曉曉看著林曉凝視硯臺時那深邃而動情的眼神,似乎也感受到了什麼,不再只是興奮於發現了“寶貝”,而是安靜下來,輕聲問:“林哥,送你硯臺的這位‘老朋友’,一定是個很好、很特別的人吧?”

林曉抬起頭,看向窗外明媚的現代街景,彷彿能透過時光,看到汴河畔那個月色朦朧的夜晚,和那個鄭重贈硯的清瘦身影。他緩緩點了點頭,將硯臺用那塊舊藍布再次仔細包好,動作輕柔而珍惜。

“是啊,”他說道,聲音平靜卻蘊含著力量,“是一位真正的……知己。”

這方來自宋代的洮河硯,從此被林曉置於當鋪內間一個特製的錦盒中,並未打算出售,也不輕易示人。它靜靜地待在那裡,如同一個無聲的座標,標記著一段奇妙的旅程,一份厚重的情誼,和一個偉大時代在一位小人物身上留下的、溫暖而真實的印記。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