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源當鋪”那面不事張揚卻內涵漸豐的“招牌”,吸引來的目光愈發多樣。其中一道目光,來自那位僅有過一面之緣、卻留下深刻印象的顧非凡。他的“關注”並非持續的、緊密的,而更像一種隔岸的、精準的巡視,透過他延伸出的、無形的資訊觸手,悄然進行。
林曉對此有所察覺。偶爾,老周在閒聊時會“不經意”地提及,顧少最近對某個特定年代的冷門窯口瓷片產生了興趣,或是詢問是否有渠道接觸到品相完好的宋元文書。有時,蘇曉曉會接到自稱是“顧先生助理”的電話,客氣地詢問林老闆近期是否有空,顧先生想就某件藏品的斷代問題“電話請教”。林曉通常會選擇在當鋪,用座機禮貌而簡短地回覆,內容嚴格限定在專業探討,絕不涉及任何敏感資訊。顧非凡的問題往往刁鑽,顯示出其背後確有高明顧問或自身下了苦功,林曉的回答則力求精準、有據,既展示學識,也劃清“僅限公開資訊討論”的界限。幾次隔空交流,頗有些高手過招、點到即止的意味。
蘇曉曉曾私下對林曉說:“這位顧先生,感覺不像是單純來問問題的。倒像是……在摸你的底。” 她頓了頓,找到一個更貼切的詞,“或者說,在評估你的‘知識庫’有多深。”
“差不多。”林曉點頭,並不意外,“他在做盡職調查。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投資一個專案,或者交一個朋友,前期評估比實際投入更重要。我們現在在他眼裡,大概就是一個有待評估的、有點特別的‘專案’。”
“那我們要被他‘評估’到什麼時候?”蘇曉曉微微蹙眉,她對這種被審視的感覺並不太舒服。
“首到他覺得價值足夠清晰,或者風險超過收益。”林曉看著窗外,語氣平靜,“也可能,永遠停留在評估階段。這沒什麼不好,保持一定距離的合作,有時候更安全。”
然而,顧非凡的“評估”並未停留在隔空試探。暮春的一個下午,一輛低調的黑色轎車停在“聚源當鋪”不遠處的巷口。車上下來的人正是顧非凡,依舊是一身剪裁得體的休閒裝束,只是這次身邊沒有老周,只跟著一位提著公文包、氣質精幹的年輕男士。
顧非凡推開店門,熟稔地彷彿回到自家書房,對正在櫃檯後核對賬目的蘇曉曉微笑著頷首:“蘇小姐,下午好。林老闆在嗎?”
蘇曉曉抬頭,稍感意外,但很快恢復職業性的微笑:“顧先生,您好。林哥在後院‘鑑古軒’整理東西,請您稍坐,我去叫他。”
“不必麻煩,”顧非凡擺擺手,笑容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自己過去就好。李助,你在外面等。” 他示意同來的年輕人留在前鋪,自己則徑首穿過通往後院的月亮門,步履從容,彷彿對當鋪的佈局瞭如指掌。
林曉正在“鑑古軒”內,用軟布輕輕擦拭一件新收的漢代青銅帶鉤,聽到腳步聲,抬頭便看到了倚在門框邊的顧非凡。他放下手中物件,神色如常:“顧先生,稀客。請進。”
顧非凡踱步進來,目光先是在室內環視一週,掠過那些陳列的普通器物,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落在林曉身上。“冒昧來訪,沒打擾林老闆雅興吧?”他語氣輕鬆,自行在窗邊的官帽椅上坐下,“剛從上海回來,處理些瑣事,路過這邊,想起林老闆這裡清靜,適合喝杯茶,聊幾句。”
“顧先生客氣了。”林曉示意蘇曉曉去沏茶,自己在顧非凡對面坐下,“我這裡是隨時歡迎朋友。只是顧先生事務繁忙,能撥冗過來,是我的榮幸。”
“朋友之間,不說這些。”顧非凡笑著接過蘇曉曉遞上的“碧澗幽芳”,聞了聞,品了一口,讚道,“每次來,這茶都有進益。林老闆這裡,果然養人養物。” 他放下茶盞,切入正題,神情也正經了幾分,“這次來,除了喝茶,確實有件事,覺得可能對林老闆有些參考價值,順便也想聽聽你的看法。”
“顧先生請講。”
“我在上海接觸了一個小型沙龍,參與者背景比較雜,有做前沿科技的,有玩藝術的,也有幾個對神秘學、超常現象感興趣的。”顧非凡語速平緩,目光卻注意著林曉的反應,“其中有人提到一個非公開的研究小組,或者說俱樂部,名字挺有意思,叫‘時空文化研究會’。據說裡面匯聚了一些對歷史、考古、物理學交叉領域有獨到見解的學者和民間人士,偶爾會組織閉門研討,主題……天馬行空,從上古神話的物理學解讀,到某些歷史事件的‘巧合’與‘擾動’分析,甚至討論一些無法用現有科學解釋的‘文物異常’現象。”
林曉的心臟微微一縮,但面上絲毫不露,只是露出適度的好奇:“哦?還有這樣的組織?聽起來更像科幻愛好者或者神秘學同好會。”
“起初我也這麼以為。”顧非凡指尖輕輕點著扶手,“但引薦我接觸的那個朋友,是正經的投行高管,平時極度理性。他私下告訴我,這個‘研究會’的能量和掌握的一些‘邊緣知識’,可能超乎想象。他們似乎有自己獨特的資訊來源和分析框架,雖然不為主流學界完全認可,但在某些非常狹窄、尖端的領域,據說有驚人的洞見。甚至……可能掌握一些關於‘非正常流通渠道’的文物,或者某些歷史懸案的另類線索。”
他頓了頓,看著林曉:“我記得林老闆對高古器物,尤其是唐代的東西,研究極深,眼力也獨到。你的某些見解和‘回貨’的品相,有時候會讓我聯想到這個研究會可能感興趣的方向。就在想,或許林老闆會對這類資訊,或者對這個研究會本身,有那麼一點興趣?”
試探。極其高明且切中要害的試探。顧非凡在丟擲誘餌,一個與林曉秘密緊密相關的誘餌。他是在暗示自己察覺到了林曉的“不尋常”,並提供了一個可能的解釋(研究會)和一條潛在的進階路徑。同時,這也是一種更深入的評估——看林曉對這個“研究會”的反應,來判斷他到底“深”到什麼程度。
林曉沉吟了片刻,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啜飲,彷彿在消化這個資訊,也藉此整理思緒。顧非凡也不催促,好整以暇地品著茶,等待他的回應。
“感謝顧先生分享這麼有趣的資訊。”林曉放下茶杯,語氣平靜中帶著思索,“‘時空文化研究會’……這個名字確實引人遐想。如果真如您朋友所說,匯聚了跨學科的頂尖頭腦,探討一些邊緣但可能觸及本質的問題,那確實是個值得關注的存在。至於我,”他笑了笑,帶著點自嘲,“不過是個守著祖業、喜歡鑽牛角尖的普通當鋪老闆,靠著點家學淵源和運氣,偶爾能碰到些不錯的老物件。我的那點淺見,和您說的那種高層次研討,恐怕相去甚遠。不過,若真有機會,能以學習者的身份,去旁聽一兩次這樣的討論,開闊下眼界,倒確實是求之不得的機緣。只是不知,這樣的組織,門檻想必極高吧?”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表達了適度的興趣(符合一個好奇的學者型商人身份),謙遜地定位自己(撇清與研究會可能有的深層關聯),並將皮球踢回給顧非凡——你想引薦我嗎?代價和條件是什麼?
顧非凡眼中閃過一絲激賞,顯然對林曉的反應速度和分寸感很滿意。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親近感:“門檻確實不低,但也不是鐵板一塊。他們似乎更看重‘獨特性’和‘潛在價值’,而非單純的世俗地位或財富。我在那個沙龍里,算是有點面子,拿到了一張下次閉門研討的旁聽邀請函,主題恰好是‘中古時期器物紋飾中的非典型資訊傳遞可能’。我覺得,這個主題,或許會與林老闆的專業領域,有某種程度的契合。”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沒有印任何字樣的素白信封,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茶桌上。“邀請函在裡面。時間、地點、注意事項,都寫著。如果林老闆有興趣,屆時可以‘顧非凡先生友人’的身份一同前往。當然,”他靠回椅背,恢復那種略帶疏離的從容笑容,“去或不去,何時去,全憑林老闆心意。這只是我個人覺得,或許對林老闆拓展視野有所幫助的一個小建議,無關其他。”
這己不是試探,而是明確的、帶著善意的(至少表面如此)引路。顧非凡在展示他的能量——他能接觸到林曉渴望接觸的圈子;也在表明他的態度——他願意在林曉探索這個圈子的初期,提供一個相對安全的“介紹人”身份。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林曉的價值值得他投資,且林曉的未來動向,將更多地處於他的觀察之下。
林曉看著那個素白信封,如同看著一個潘多拉魔盒。裡面可能藏著關於他能力、關於那枚銅錢、關於那塊奇異金屬板的線索,也可能是一個更復雜陷阱的入口。但無論如何,這確實是目前最可能接近“研究會”的途徑。
他伸出手,拿起信封,沒有立刻開啟,只是感受著紙張的質地,然後對顧非凡點了點頭,語氣鄭重:“顧先生美意,林曉心領。此事我需要些時間斟酌。無論如何,這份情誼,我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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