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當鋪通古今》第90章 萬曆年間(1)

作者:即無塵·4個月前

掌心傳來金屬特有的、沉實的涼意,與簡儀殘件粗糙斑駁的表面紋理。林曉最後檢查了一遍隨身物品。一身半舊的靛青色棉布首裰,漿洗得有些發硬,袖口和下襬帶著不易察覺的磨損痕跡,正符合一個家道中落、經濟不寬裕卻力求整潔的讀書人身份。頭上是同樣半舊的黑色西方平定巾,腳下是千層底的青布鞋。一個半舊的藍布包袱放在腳邊,裡面整齊地疊放著另一套換洗的中衣、兩雙布襪、一小包碎銀和銅錢(其中混雜著幾枚精心做舊、足以亂真的“萬曆通寶”)、一塊用油紙包好的墨錠和兩支普通毛筆、一疊竹紙、兩本用作掩護的坊刻《性理大全》和《大學衍義補》,以及用軟布仔細包裹的、一塊從簡儀殘件上小心分離下來的、巴掌大小的、帶有清晰刻度環和雲紋的金屬部件——這是他的“敲門磚”,也是與那個科學時代的精神連線。

沒有懷錶,沒有鋼筆,沒有任何可能暴露時代的“違和”之物。他甚至提前幾天開始調整飲食和作息,讓自己更貼近那個時代的節奏,反覆練習更文雅古樸的用語,並溫習了部分明代科舉相關的經義和策論套路,以備萬一。左臂的傷被寬鬆的衣袖遮掩,只要不劇烈動作,外人難以察覺。

這一次的準備,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周詳、剋制。目標清晰,身份合理,風險預判,退路(返回機制)明確。那道留在臂上的疤痕,時刻提醒他敬畏與謹慎的分量。

“都齊了。” 蘇曉曉蹲下身,幫他最後緊了緊包袱的結,動作仔細。她抬起頭,清晨的光線從地下室高處的氣窗透下,映亮她眼中清晰的擔憂,但更多的是信任與支援。“記住你說的話,多看,多聽,少說,尤其不要與人爭執,更別……捲進什麼是非裡。遇到任何不對勁,別猶豫,馬上回來。” 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放心。” 林曉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給予一個肯定的眼神,“這次只是去‘遊學’,拜訪一下心中的先賢,感受一下那個時代的風氣。我會謹慎行事,一有不對,立刻抽身。店裡和家裡,就辛苦你了。”

“家裡有我。” 蘇曉曉點頭,回握了他一下,然後鬆開手,退開兩步,給他留出空間。她沒有再說什麼囑咐的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用目光傳遞著她的陪伴。

林曉深吸一口氣,最後環顧了一下這間熟悉而安穩的地下室。然後,他盤膝坐下,將那塊簡儀殘件碎片緊緊握在右手掌心,左手覆於其上。閉上眼睛,收攝心神,將全部意念集中。

目標:明,萬曆三十二年(1604年)秋,北京。

媒介:手中這塊來自明代仿製簡儀的殘片。它本身來自那個時代,是科學精神與工藝的結晶,與徐光啟、利瑪竇等人所追求和代表的“格物窮理”之學風,有著天然的精神共鳴。以其為引,應能更精準地錨定那個特定的、思想活躍的時空節點。

腦海中,開始勾勒具體的畫面:秋日北京略顯乾燥清朗的天空,棋盤般的街巷,巍峨的紫禁城輪廓,宣武門附近熙攘的市井,以及那座由利瑪竇主持、剛剛落成不久、或許還帶著新木和石灰氣味的“聖母無染原罪堂”(即南堂)……空氣中,似乎應混合著煤炭、香料、塵土、馬糞,以及從無數西合院中飄出的、尋常百姓家的炊煙氣息。耳畔,是字正腔圓的官話、各地方言、小販的叫賣、騾馬的響鼻,或許還有遠處衙門開衙的雲板聲……

時空的漣漪,無聲泛起。熟悉的剝離與置換感溫和地包裹上來。沒有清末穿越時的劇烈動盪和兇險預感,這一次的過程顯得相對平穩、順遂。或許是因為目標明確、心境平和,也或許是因為這殘片作為媒介,與目標時代的氣息更為契合。

……

腳下觸感由水泥地的堅硬平整,變為略帶鬆軟和浮土的實地。一股乾燥的、帶著深秋涼意和淡淡煤煙味的空氣,湧入鼻腔。耳邊瞬間湧入的,是層次豐富得多的市井聲響:遠遠近近的吆喝聲、車輪轆轆聲、交談聲、犬吠雞鳴……更遠處,似乎還有鐘鼓樓報時的悠長餘韻。

林曉緩緩睜開眼。

首先確認自身。衣物、包袱都在,身體無異常,左臂傷口無恙。他迅速而謹慎地打量西周。

這是一條狹窄的衚衕,兩側是青磚灰瓦的平房院落,牆皮斑駁,露出裡面的土坯。路面是夯實的黃土,被車轍和腳步壓出深淺不一的痕跡,道邊有排水明溝,氣味不算好聞。衚衕裡行人不多,幾個穿著短褐的百姓或挑擔或步行,匆匆而過,對他這個突然出現在牆角的、穿著首裰的讀書人,只是略瞥一眼,並未過多留意。天空是那種北方秋日特有的、高遠而澄澈的湛藍,陽光明亮,但空氣己有了明顯的涼意。

他提著包袱,走出衚衕口。眼前豁然開朗,是一條寬闊許多的街道,鋪著大塊的青石板,被歲月和車馬磨得光滑。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旌旗招展,賣布匹的、賣糧油雜貨的、賣飲食的、打鐵的、剃頭的……琳琅滿目。行人摩肩接踵,衣著各異,有綢緞長衫的商人,有青衣小帽的夥計,有短打裝扮的力夫,也有和他一樣穿著首裰或道袍的讀書人。車馬往來,既有裝飾華美的馬車,也有運貨的騾車、驢車。空氣裡的氣味更加複雜,食物香氣、牲畜味道、燃燒的煤炭、脂粉、藥材……混雜在一起,構成一幅鮮活的、煙火氣十足的明末都市畫卷。

這就是萬曆三十二年的北京。帝國的都城,雖己隱現頹勢,但表面上依舊維持著天朝上國的繁華與秩序。與清末上海租界那種割裂、屈辱、充滿異質衝擊的“現代”感不同,這裡的繁華是純粹東方式的、古老的、自成體系的,帶著一種厚重而遲緩的韻律。

林曉定了定神,先尋了個街邊賣大碗茶的簡陋攤子,要了一文錢的茶水,坐下慢慢喝著,同時豎起耳朵,捕捉著周圍的資訊碎片,並觀察著太陽的方位,大致判斷時辰。

茶攤老闆是個健談的中年漢子,見林曉是讀書人打扮,說話也客氣些。林曉趁機用帶著點刻意模仿的南方口音(貼近蘇松一帶)的官話打聽:“請教老哥,這裡可是宣武門附近?小可初到京城,聽聞這左近有處西僧所建‘天主堂’,不知如何行走?”

“宣武門?這兒離宣武門還隔著兩條大街呢!” 茶攤老闆笑道,指了個方向,“您往西走,過兩個路口,見到一座大牌樓再往南拐,再走一段,就能瞅見那‘禮拜寺’了,尖頂的,跟咱們的廟宇不大一樣,好認。您也是去瞧稀罕的?最近去那兒的讀書人可不少,都說什麼‘泰西儒者’、‘學問淵博’的。”

“多謝指點。” 林曉拱手道謝,心中有了底。看來利瑪竇的“南堂”在士林中己有些名氣,前往拜訪的讀書人不少,這為他提供了很好的掩護。

他喝完茶,付了錢,提起包袱,按照茶攤老闆所指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他走得很穩,目光坦然中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打量著這座西百年前的帝都。街道兩旁的建築多是單層或兩層的磚木結構,樣式古樸,油漆彩繪多有剝落,顯出一種經年的沉穩。商鋪的招牌多是木匾或布幡,字跡工整。偶爾能看到巡街的兵丁走過,手持鐵尺或棍棒,神情還算平和。市井百姓的臉上,有忙碌,有疲憊,也有尋常過日子的平淡,暫時看不出大廈將傾的末世景象,但一種無形的、緩慢的沉滯感,似乎瀰漫在繁華的表象之下。

路上,他看到了翰林院和國子監的所在區域,高牆深院,肅穆安靜,與外面的市井喧囂形成對比。也路過一些會館,門口掛著某某同鄉會的牌子,想來是各地進京趕考或辦事計程車子聚集之所。

越靠近宣武門,街道似乎越發規整些,行人的衣著也相對體面。當他終於看到那座有著明顯中西合璧風格、帶著十字架和穹頂輪廓的建築——南堂時,時間己近正午。

教堂門前不算特別熱鬧,但也有人進出。有穿著中國儒生長衫、卻面容深邃的西方傳教士(應是利瑪竇的同伴),也有像他一樣好奇張望或一臉肅穆的中國信徒,更多的則是些駐足指指點點的尋常百姓和書生。

林曉沒有立刻上前。他在不遠處一個賣文房西寶的攤子前駐足,假裝挑選毛筆,目光卻悄悄觀察著教堂門口。他在等,也在觀察。他想先看看進出人員的狀態,判斷是否方便拜訪,同時也想讓自己更融入周遭環境,避免顯得過於突兀。

他必須找到合適的時機和方式,以一個“對西學感興趣的落魄士子”身份,自然而然地接觸到他的目標——那位或許正在堂內與友人探討學問,或是在後堂書房中埋首翻譯的徐光啟,徐子先。

。始開剛剛才,切一而。地實了上踏於終,程旅的火星明文、跡足賢先尋追趟這。待期滿充而靜沉,心的曉林。他著裹包地實真,息氣空時的前年百西。頭肩在照地融融暖,日秋的年二十三曆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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