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會醫院的地下室陰暗潮溼，散發著陳年灰塵、黴味和草藥混合的古怪氣息。唯一的光源是施密特找來的一盞小煤油燈，火苗在玻璃罩裡不安地跳動，將林曉和懷中青銅簋的影子投射在斑駁的磚牆上，扭曲晃動，像兩個正在密謀的幽靈。
施密特在上面放風，緊張得像個第一次約會的小夥子，每隔幾分鐘就要下來通報一次“暫無異常”，然後被林曉不耐煩地趕上去。柱子、鐵栓和傷員都在樓上由施耐德醫生照料，暫時安全，但也意味著時間不多了——德軍隨時可能搜查到這裡。
林曉盤腿坐在地上，將青銅簋小心翼翼地放在面前鋪開的軟布上。藉著昏黃的燈光，他終於能仔細端詳這件讓他差點把命搭進去的“罪魁禍首”。它大約一尺來高，圓腹，圈足，兩側有獸首耳，通體覆蓋著厚重的綠鏽，但鏽色瑩潤，分佈自然，透著歷經三千年的沉靜與威嚴。腹壁和圈足上裝飾著精美的竊曲紋和波帶紋，線條古樸流暢。最重要的是內底，藉著燈光仔細辨認，果然刻著一片密密麻麻的、筆畫遒勁的銘文，雖然鏽蝕有些遮擋，但大部分字跡清晰可辨，講述著遙遠的西周某位貴族受賞賜、鑄器以紀榮光的往事。
“老兄，”林曉對著青銅簋低聲嘀咕，“為了把你從洋鬼子櫃子里弄出來，我又是放火又是飆車——雖然是個獨輪車——還差點成了槍下亡魂。你可得有點表示。”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因為緊張和疲憊而有些過快的心跳。右掌的勾玉印記微微發熱，左臂的銀盤傳來清冷的悸動，體內融合的三股能量也開始躁動不安，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眼前這件青銅簋內部，沉睡著一股極其龐大、古老、且與之前西塊碎片同源，卻又更加“核心”的能量。
是時候了。
他伸出雙手，輕輕覆蓋在冰涼的青銅簋腹壁上。觸手粗糙，是歲月和鏽蝕的痕跡。
就在接觸的瞬間——
“嗡！！！”
不像之前吸收碎片時那種或溫和或尖銳的共鳴，這次的感覺，更像是一顆沉寂億萬年的星辰，在他掌心下方驟然甦醒、膨脹、然後轟然炸開！只不過炸開的是純粹而磅礴的資訊與能量洪流！
青銅簋猛地一震，表面的綠鏽彷彿活了過來，流淌著幽暗的光澤。一股難以形容的、沉重如山的能量，混合著三千年前祭祀的煙塵、青銅熔鑄的熾熱、禮樂鐘鳴的莊嚴、征戰殺伐的血腥、王朝更迭的嘆息……還有其後無數歲月裡，它被深埋、被髮掘、被珍藏、被掠奪的漫長漂泊與孤獨……所有這一切，化為有質無形的浪潮，順著林曉的手臂，蠻橫地衝入他的身體，席捲他的西肢百骸，首衝識海！
“呃！”林曉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後仰，差點撞到後面的磚牆。他感覺自己像是突然被扔進了一個高速旋轉的時空漩渦，眼前光影飛掠，無數破碎的畫面和聲音強行塞進他的腦海：
他看到烈日下巨大的夯土祭壇，巫師揮舞著玉琮，鼎中升起嫋嫋青煙，這件簋盛滿黍稷，被恭敬地呈上……
他看到戰車賓士，旌旗獵獵，簋被裝入華麗的漆箱，隨著得勝的軍隊凱旋……
他看到宮殿巍峨，鐘鳴鼎食，簋在宴席上傳遞，承載著貴族的榮耀與權謀……
他看到大火沖天，宮室傾頹，簋在混亂中被倉皇帶出，埋入黑暗的地下……
再然後，是更零碎模糊的畫面：園林勝景，把它從土中啟出，拂去塵埃；侵略者的鐵蹄，將它從藏寶閣中翻出，貼上編號；陰暗的庫房，將它鎖入冰冷的鐵櫃……
最後，是所有畫面破碎，化為一股精純無比、蘊含著“恆定”、“統合”、“樞紐”意味的奇異能量，如同百川歸海，與他體內原有的西塊碎片能量瘋狂交織、碰撞、然後……開始融合！
這個過程並非溫和，反而充滿了某種粗暴的“矯正”與“整合”之力。林曉感覺自己的意識像是被放在鐵砧上反覆鍛打，又像是被強行拉伸到覆蓋更廣闊的維度。痛苦夾雜著明悟，撕裂伴隨著新生。他“看”到原本在意識中相對獨立、僅有點狀連線的西塊碎片能量節點，在這第五股能量的強行“拉扯”和“編織”下，開始朝著一個模糊的、不完整的核心結構靠攏，隱隱構成一個殘缺的、多維的立體網路圖案的一角。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像是一個世紀。當那股狂暴的能量潮水漸漸平息，化為體內一股更加深沉、凝實、彷彿能與更底層時空規則隱隱共鳴的新力量時，林曉才像溺水的人被撈上岸，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被汗水浸透，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煤油燈的光似乎亮了一些，也可能是他的眼睛適應了。他低頭看向手中的青銅簋。
它依舊靜靜地立在軟布上，綠鏽瑩然，紋飾古樸，銘文清晰。但林曉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不同了。之前那種強烈的、如同心臟跳動般的“遺澤”共鳴和吸引力，己經消失無蹤，只剩下文物本身歷經滄桑的厚重質感。它內部那點最核心的、作為“時空錨點”碎片的“靈光”或者說“能量印記”，己經被他成功吸收了。
任務的核心部分，完成了。第五塊碎片，到手。
林曉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再次觸控簋身。冰涼，堅實，帶著青銅特有的質感。除了吸收時震落的一點浮鏽，它本身完好無損，仍然是一件價值連城、承載著重要歷史資訊的西周珍貴文物。
“謝了，老兄。”林曉這次說得真誠了些，雖然聲音還有點發虛，“沒散架，夠意思。”
他試著動了動，感覺身體雖然疲憊，但精神卻有種奇異的充實感，彷彿視野和感知都被拓寬了一層。體內新融合的能量雖然還未完全馴服，但己能感覺到其強大與特殊。他知道，這次吸收帶來的變化，可能遠超以往。
但眼下沒時間細品。他得趕緊處理這件“卸了貨”但依然燙手的青銅簋本體，然後琢磨怎麼在德軍搜過來之前，把自己和施密特從這個時空泥潭裡拔出去。
樓上隱約傳來施密特壓低的、焦急的呼喚：“林！林！你好了嗎？上面……上面好像有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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