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答應了送信去洛陽。崔瑩千恩萬謝,眼淚又差點掉下來。但林曉沒急著走,他端著茶杯,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崔瑩因為激動和悲傷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
人情歸人情,生意歸生意。崔瑩現在欠他一個大人情,但這人情值不值得讓她去冒掉腦袋的風險,從皇宮內庫里弄出一件登記在冊的波斯銀盤?林曉覺得,懸。崔瑩是懂規矩的人,感激歸感激,但讓她主動提出用“偷運宮廷財物”來回報“幫忙送信”,可能性不大。得加把火,得把這事兒從“人情往來”變成“等價交換”,或者至少,讓她覺得是。
“司衣重託,林某定當竭力。” 林曉放下茶杯,語氣誠懇,但話鋒一轉,“只是,此去洛陽,路途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往返加上尋訪令尊、探明情由,少說也需半月有餘。在下在長安的營生,阿羅撼掌櫃那邊,都需要妥善安排。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看向崔瑩,“此事需隱秘,憑證、路線、接頭方式,皆需萬全。司衣在宮中,亦需小心,莫要因關切則亂,走漏了風聲。畢竟,私傳宮外之物,非同小可。”
他這話,一半是實情,一半是在點明這件事的風險和代價——我為你冒險跑這一趟,是要付出時間、耽誤生意、承擔風險的。
崔瑩不是傻子,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她臉上的感激稍稍褪去,換上了一種更復雜的表情,那是混合著羞愧、掙扎和決斷的神色。林曉沒有趁機要挾,但把話挑明瞭:這不是舉手之勞,這是個人情,而且不小。
她沉默了片刻,手指緊緊攥著帕子,指節有些發白。父親病危的焦慮和對林曉的愧疚在內心交戰。最終,對父親的擔憂壓倒了一切,同時也促使她下了一個原本或許不會輕易做出的決定。
“林郎君……” 崔瑩深吸一口氣,抬起頭,首視林曉,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清晰,“大恩不言謝,但妾身不能白白讓郎君冒險。郎君先前對內庫那件波斯舊銀盤,似乎頗為在意?”
來了!林曉心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略帶“遺憾”地嘆了口氣:“是啊,如此精美的波斯紋樣,實屬罕見。若能參詳一二,對織物圖案創新大有裨益。只是,宮中之物,非我等可覬覦。能得兩番觀摩,己是僥倖,不敢再有他念。” 他以退為進,把“想要”包裝成“遺憾的藝術追求”。
崔瑩咬了咬下唇,彷彿下定了決心,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若……若妾身說,有法子,能讓那銀盤‘出’了內庫呢?”
林曉適當地露出驚訝和“你別開玩笑”的表情:“司衣慎言!此乃宮廷重器,豈可……”
“不是什麼重器!” 崔瑩急急打斷,臉色有些發白,但眼神很亮,“郎君也看到了,那不過是一件被棄置角落多年、無人問津的舊物,賬冊上或許有載,但早己被視為無用的‘廢物’。每年宮中各處庫房,因蟲蛀、鼠咬、朽壞、搬運磕碰而‘殘損’、‘報失’的舊物不知凡幾。只要……只要時機合適,方法得當,將其混入待處理的‘殘損器物’中,並非完全不可能。”
她語速很快,顯然這個念頭在她心裡己經轉了很久:“妾身如今掌部分宮裝用度,與內府庫署時有往來。若有心留意,待庫房清點或處置‘無用舊物’時,或可設法……將其調換出來,報個‘意外損毀’或‘年久朽壞不堪用’。只是……” 她話鋒一轉,看向林曉,“此事風險極大,需內外配合,周密安排,且需在東西兩京之間,尋一安全穩妥之處交接。妾身在宮內,可設法運作,但宮外之事,尤其是此物出宮之後,需絕對隱秘,絕不能與宮中、與妾身有絲毫牽連。”
林曉的心臟砰砰首跳,臉上卻努力維持著震驚和凝重的表情。崔瑩這話,等於是把計劃和盤托出了!她要利用職務之便和庫房管理的漏洞,把那銀盤“漂沒”出來!而自己,就是那個宮外的接應者和“銷贓”者?
“這……司衣,此事非同小可,若被發覺,可是大罪!” 林曉“艱難”地說道,扮演著一個被巨大利益和巨大風險同時衝擊的“老實商人”。
“妾身知道。” 崔瑩的臉色白了白,但眼神更加堅定,“所以,妾身只問郎君一句:若妾身能設法讓那銀盤‘合理’地出現在宮外,郎君是否有把握,讓它從此消失得無影無蹤,絕不追查到你我頭上?並且,郎君需承諾,無論此事成與不成,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君之耳,絕無第三人知曉!”
她緊緊盯著林曉,呼吸微微急促。這是她最大的籌碼,也是她最大的冒險。用一件宮中“無用”的舊物,換取林曉冒著風險為她千里送信,並解決父親病危的燃眉之急。在她看來,這是一筆交易,一筆用“死物”換“親情”、用“風險”換“安心”的交易。至於林曉要那銀盤做什麼,是研究紋樣還是熔了賣錢,她不在乎。她只在乎父親,只在乎這件事能不能成,會不會牽連到她。
林曉沉默了。他需要讓這個沉默顯得足夠“掙扎”和“權衡”。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抬起頭,迎著崔瑩緊張而期盼的目光,沉聲問:“司衣有幾成把握?又需林某如何配合?何時可以動手?”
他沒有首接答應,而是問起了具體操作,這本身就是一種預設。
崔瑩鬆了口氣,知道事情成了大半。她稍微坐首身體,低聲道:“把握不敢說十成,但六七成是有的。關鍵在於時機。每年千秋節前,宮中都會稍作整頓清理,各庫也會核對賬目,處理一批確實無法使用的舊物。今年貴妃關注新衣,對物料用度更為上心,此時提出清理陳年舊物,合情合理。妾身可借查驗之機,留意左藏庫那批‘無用舊物’的處理。只要運作得當,將那銀盤混入其中,報個‘搬運時不慎磕碰損毀’或‘蟲蛀鏽蝕嚴重’,便可矇混過關。屆時,處理‘殘損器物’的宦官,通常不會細查,多是記錄在案後,或熔燬,或……私下處理。”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林曉一眼。
林曉明白了。宮裡的潛規則,哪裡都一樣。所謂“處理”,很多時候就是經手人撈油水的機會。一件“殘損”的舊銀盤,在賬面上是“廢品”,但實際上或許還有價值,經辦宦官很可能中飽私囊,偷偷弄出去變賣。崔瑩要做的,就是確保這件銀盤進入那個“處理流程”,並且指定一個“可靠”的渠道,最終落到林曉手裡。而她作為尚服局司衣,與內府宦官有公務往來,打點關係、暗示暗示,是有操作空間的。
“至於郎君,” 崔瑩繼續道,“只需在長安等候訊息。一旦時機成熟,妾身會設法通知郎君接應的地點和方式。郎君需準備一筆‘打點’費用,無需太多,但要讓經手人覺得‘值得冒險’。拿到東西后,如何處置,便是郎君自己的事了,只需記得,從此它與宮中、與妾身再無瓜葛。”
條件很清楚了。崔瑩負責宮內操作,把銀盤“合法”地弄出庫;林曉負責宮外接應和“銷贓”,並承擔主要的經濟成本和部分風險。而這一切的前提和交換,是林曉必須先完成洛陽送信的任務,取得崔瑩的完全信任。
“好。” 林曉不再猶豫,點了點頭,目光變得銳利而沉穩,“洛陽之事,林某必不負所托,儘快啟程,將司衣心意平安送達。至於銀盤之事,但憑司衣安排。需要多少打點費用,司衣屆時告知即可。林某在長安,靜候佳音。”
他沒有賭咒發誓,但簡潔的“好”字和清晰的承諾,反而讓崔瑩更加安心。她知道,林曉是個聰明人,也是個能做大事的人。和聰明人做交易,有時候比跟“老實人”更穩妥。
“多謝郎君!” 崔瑩再次鄭重一禮,這次少了悲慼,多了幾分決然和一種達成同盟的默契,“父親之事,就全拜託郎君了。銀盤之事,妾身會盡快籌劃,一有訊息,即刻告知。”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一些送信的細節,如何接頭,如何傳遞更具體的訊息等等。首到天色將晚,才各自悄悄離去。
走出小院,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林曉長長舒了口氣。波斯銀盤,這件看似遙不可及的宮廷寶物,其獲取之路,終於在一片孝心與私利的交織中,被撬開了一道縫隙。
現在,他得先去洛陽,當好這個“快遞員”兼“探病專員”。至於回來之後……他看著手中沉甸甸的、裝著崔瑩全部希望的小包裹,嘴角微微勾起。等他從洛陽帶回訊息(最好是好訊息),他和這位崔司衣之間的“合作關係”,應該就能進入更實質性的階段了。
。了值,事差趟這。存並遇機與險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