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從書肆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卷舊畫稿。那幅人物畫他最終沒有買——老者開價不菲,而且他也不想表現得過於急切,以免引起注意。但他記住了那幅畫中人物佩戴的魚形玉佩,和自己懷裡的那半枚幾乎一模一樣。
這絕不是巧合。
他沿著來路往回走,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那幅畫中的人物是誰?和崔瑩家有什麼關係?玉佩是崔家的祖傳之物,為什麼會出現在一幅掛在汴京書肆裡的舊畫上?畫中人的身份,或許就是解開李廷珪墨關聯點的關鍵線索。
他決定先不去翰林院,而是按原計劃先去畫院附近轉轉。根據蘇曉曉整理的資料,北宋的畫院就在翰林院不遠處,隸屬於翰林圖畫局,是培養宮廷畫師的機構。如果能混進畫院,或者結識幾個畫院的學生,或許能打聽到更多訊息。
轉過兩條街,他看到了一片白牆黑瓦的建築群,門樓上掛著“翰林圖畫院”的匾額。與翰林院那邊不同,這裡顯得安靜許多,偶爾有幾個穿著青袍的年輕人進出,手裡大多夾著畫板或卷軸,看起來就是畫院的學生。
林曉沒有首接上前搭話,而是在畫院斜對面的一家小茶攤坐下,要了一碗煎茶,慢慢喝著,觀察著進出的人。
他注意到一個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色長袍,手裡抱著一卷畫軸,從畫院大門裡走出來。與其他三兩成群、邊走邊聊的學生不同,他是獨自從裡面走出來的,腳步有些沉重,眉頭緊鎖,似乎在為什麼事情發愁。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嘆了口氣,然後沿著街道慢慢走來,正好經過林曉所在的茶攤。
“這位兄臺,” 林曉抓住機會,起身拱了拱手,“打擾一下。在下初來汴京,聽聞畫院乃天下丹青高手匯聚之地,心生嚮往。不知兄臺可是畫院中人?能否請教一二?”
那年輕人停下腳步,打量了林曉一眼。見林曉衣著得體,態度謙遜,手裡還拿著一卷畫稿(剛才在書肆買的另一幅普通山水畫),看起來像個愛好丹青的讀書人,便也回了一禮:“不敢當請教二字。在下張擇,畫院學生。兄臺是外地來的?”
“正是,在下林曉,從江南來,素喜繪畫,此番遊歷至汴京,特來瞻仰畫院風采。” 林曉報了個假名,又指了指自己手裡的畫稿,“方才在書肆購得一卷舊畫,正想找人品鑑一二,不知張兄可否賞光,一同喝杯茶?”
張擇猶豫了一下,似乎也沒什麼急事,便點了點頭,在茶攤的另一張凳子上坐下。
林曉給兩人各倒了一碗茶,又讓茶攤老闆加了一碟瓜子花生,然後展開那捲剛買的山水畫,請張擇點評。張擇接過畫,仔細看了一會兒,給出了幾點中肯的評價——筆法略顯稚嫩,墨色運用不夠老練,但構圖頗有新意。林曉虛心聽著,不時點頭稱是,兩人便這麼聊開了。
幾碗茶下肚,張擇的話漸漸多了起來。林曉發現,這個年輕人確實如他所觀察到的那樣,心事重重。幾番試探之下,張擇終於吐露了心聲。
“林兄有所不知,” 張擇嘆了口氣,放下茶碗,“在下在畫院學習己有三年,技法雖有小成,卻始終找不到自己想要的方向。畫院裡的先生們,教的都是前人的老路——摹仿李成、范寬、郭熙諸大家的筆法,畫些高山流水、寒林雪景。可畫來畫去,總覺得……那不是我想畫的東西。”
“哦?張兄想畫什麼?” 林曉故作好奇地問。
張擇沉默了一會兒,目光望向遠處汴河的方向,那裡隱約可以看到虹橋的輪廓和來來往往的行人船隻。“我每次走過汴河兩岸,看到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些忙碌的商販,那些往來的船隻,那些在橋頭賣藝的、在街邊下棋的、在酒肆裡猜拳的……我就有一種衝動,想把這一切都畫下來。不是畫一座山、一片水,而是畫這座城,畫這城裡的人,畫他們的喜怒哀樂、日常生活。”
他說到這裡,語氣變得有些低落:“可是,這樣的畫,從來沒有先例。先生們說,畫要有‘格調’,要有‘古意’,市井俗物,不入丹青之列。我試著畫過幾幅,都被先生批評為‘匠氣太重’、‘缺乏雅緻’。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走錯了路。”
林曉聽完,心中瞭然。這位張擇,果然就是那個後來創作出《清明上河圖》的張擇端——或者說,是此刻還未成名、還在迷茫中的年輕畫師。他正處在創作的十字路口,傳統與創新的衝突讓他倍感困惑。
“張兄,” 林曉斟酌著措辭,“在下雖非畫壇中人,但竊以為,畫之道,在於‘真’與‘情’。前人畫山水,是寄情于山水之間;你若畫市井,又何嘗不能寄情於市井之中?那些販夫走卒、引車賣漿者流,雖是升斗小民,卻也是這汴京城最真實的底色。若能以筆墨記錄下他們的生活,為後世留下這盛世繁華的真實面貌,誰說這不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呢?”
張擇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話雖如此,可該如何下筆?如此宏大的題材,千頭萬緒,我……我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
林曉微微一笑,想起了後世對《清明上河圖》的分析,便試探著說:“在下倒有一個不成熟的想法。張兄不妨試試,先選定一條主線,比如汴河——沿著河岸,從城外到城內,一路描繪所見的風物人情。不必求全,但求真實。先用小幅試作,積累經驗,再慢慢擴充套件。或許,假以時日,便能成就一幅前所未見的長卷。”
張擇愣住了,嘴裡喃喃重複著:“汴河……主線……從城外到城內……” 他的眼睛越來越亮,彷彿有一扇窗戶在他面前緩緩開啟。
“林兄此言,當真令我茅塞頓開!” 他猛地站起來,對著林曉深深一揖,“多謝林兄指點!我……我這就回去重新構思!”
說完,他連桌上的茶錢都忘了付,便急匆匆地抱著畫軸,轉身朝畫院的方向快步走去,走出幾步又回頭喊道:“林兄,明日若得閒暇,還望再來此處一敘!小弟還有許多問題想請教!”
林曉笑著揮了揮手,目送他消失在街角。
他端起己經有些涼了的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沒想到,這麼順利就遇到了張擇,而且成功地給了他一些啟發。這算不算“干預歷史”?他想起鍾會長的警告,心裡有些打鼓。但轉念一想,張擇創作《清明上河圖》本就是歷史必然,他這點小小的推動,應該不會改變大局……吧?
他放下茶碗,付了錢,起身離開。今天收穫不小——不僅確認了畫院的位置,還結識了未來的名畫家張擇。接下來,就是要透過張擇,進一步瞭解翰林院的情況,以及那幅舊畫中的人物和玉佩的秘密。
。境佳漸,行之京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