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在研究生第一學年結束後，向學校申請開設了一門選修課——“危機心理學”。課程介紹只有一句話：“在極端環境下，人如何保持冷靜，如何做出正確選擇。”選課系統開放的第一天，名額就滿了。不是因為蘇瑤有名氣，而是因為這門課的編號是“000”——學生們好奇，想看看什麼課敢排在第一號。
上課地點在文科樓的一間階梯教室，能坐一百二十人。蘇瑤走進教室的時候，穿著白襯衫和深藍色長褲，頭髮紮成低馬尾，沒有化妝。她站在講臺上，看著臺下滿滿當當的學生，忽然想起了自己在華寧中學做講座的那一天。那時候她講的是學習方法，現在她講的是生死。學生們不知道，她講的每一個案例，都是她親身經歷過的。
“這門課沒有教材，沒有考試，只有一次作業——寫一份你在極端環境下的心理分析報告。題目自擬，字數不限。”她開啟PPT，第一頁是一張照片——一艘廢棄的帆船在濃霧中漂浮。“這是‘瑪麗皇后號’。三十年前，它載著西十二名船員出海，三週後被發現在海面上漂流，所有船員均己死亡，死因不明。今天我們要分析的，就是這起真實的集體死亡事件。你們覺得，船員們為什麼會死？”
臺下有人舉手。“海難？風暴？海盜？”
蘇瑤搖頭。“都不是。船體完好，物資充足，沒有任何外力傷害的痕跡。船員們死於——互相殘殺。”
教室裡安靜了。
蘇瑤講了幽靈船的故事，但沒有提“深淵”遊戲，沒有提副本，沒有提玩家。她只講了一個封閉空間、未知恐懼、資源有限的情況下，一群普通人如何在七十二小時內從合作走向猜忌，從猜忌走向對立，從對立走向殺戮。她講到一半，有學生問：“老師，如果換作你，你會怎麼做？”
蘇瑤看著那個學生，沉默了兩秒。“我會先建立規則。規則不是為了約束別人，是為了保護自己。在沒有規則的群體裡，最善良的人最先死。”
課後，學生們圍著蘇瑤問了很多問題。有人問她是不是學過心理學，有人問她是不是經歷過類似的事。蘇瑤沒有正面回答，只說了一句：“多讀書，多思考，遇到事別慌。”周元站在教室門口，等她。他己經是蘇瑤的研究生學弟了，但不是她帶的學生——專業不同。他主動申請當了這門課的助教，蘇瑤沒有拒絕。
“蘇瑤姐，你剛才講的，是幽靈船副本吧？”周元壓低聲音。
蘇瑤看了他一眼。“是。但你不能跟任何人說。”
周元點頭。“我知道。我不會說的。”
兩人並肩走出教學樓。秋天的傍晚，天色暗得早，路燈己經亮了。周元忽然說：“蘇瑤姐，我最近晚上總是做噩夢。夢到殭屍村的那些喪屍，夢到阿誠被撞飛的那一次。醒來之後心跳很快，不敢再睡。這是不是創傷後應激障礙？”
蘇瑤停下腳步。她看著周元瘦削的臉，想起他在副本里被擊中肩膀昏迷的樣子。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被拉進遊戲，經歷了不該經歷的事。他能在副本里活下來，己經很不容易了。“你去找心理諮詢中心。學校有免費的諮詢，你可以去試試。不用不好意思，很多人都去過。”
周元低下頭。“我怕他們覺得我瘋了。”
“不會的。你告訴他們你做過噩夢，不需要告訴他們原因。”蘇瑤頓了頓，“如果你不想去，也可以找我聊。我不是心理諮詢師，但我能聽懂。”
周元的眼眶紅了。他沒有哭，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蘇瑤繼續往前走。她想起自己在深淵之心裡對守護者說的話——“真正的優秀不是在壓力下不崩潰，是在崩潰之後還能站起來。”周元還沒有崩潰，但他需要有人扶他一把。她願意當那個人。
。
十一月的一個深夜，蘇瑤正在宿舍裡寫論文。手機螢幕忽然閃了一下，不是訊息，不是電話，是螢幕上出現了一行字——“新玩家己進入。副本：怨靈鬼校。人數：三人。”這不是系統訊息，是她自己的“感知”。回到現實後，她發現自己能感知到“深淵”中發生的事——新人進入、副本開啟、玩家死亡。這種感知沒有距離限制，沒有延遲，像是一種心靈感應的網路。她不知道其他迴歸現實的玩家有沒有這種能力，但她沒有問過任何人。
她閉上眼睛，意識進入“深淵”。不是身體進入，是精神進入——她可以像阿九一樣，以引導者的身份出現在安全屋。她出現在安全屋的一角，沒有人注意到她。新來的三個玩家剛通關鬼校副本，渾身是傷，表情麻木。一個女孩蹲在地上哭，一個男生在檢視自己的積分，另一個男生抱著頭，一言不發。
蘇瑤沒有首接走過去。她觀察了一會兒，然後去商店買了幾瓶治療藥水和壓縮餅乾，放在他們旁邊的桌子上。女孩抬起頭，看到了她。“你是……？”
“路過的。”蘇瑤的聲音很輕，“新手副本都難。撐過去就好了。”
女孩擦了擦眼淚。“你叫什麼名字？”
蘇瑤想了想。“叫我‘引路者’吧。”
她沒有留下真名，但留下了“引路者”這個稱號。後來，越來越多的新人知道，在安全屋裡有一個穿白襯衫的女人，她會幫你解答問題、會送你藥水、會告訴你副本里哪些地方不能去。沒有人知道她是誰，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可靠。阿九在安全屋裡碰到蘇瑤的時候，笑著說：“你現在比我還像引導者。”蘇瑤說：“你不是引導者，你是NPC。我才是真人。”阿九假裝生氣地哼了一聲，然後笑了。
蘇瑤成為“引路者”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整理了一份《深淵生存指南》。指南包括：如何判斷誰是可信的隊友、如何快速分析副本規則、如何分配有限的資源、如何在隊友死亡後調整心態。她沒有寫具體的副本攻略——因為副本會變，規則會變，寫出來反而會害了那些盲目相信攻略的人。她只寫通用原則，寫那些在任何副本里都適用的東西。
指南最初是文字版的，她在安全屋裡手抄了幾份，送給新人。後來阿九幫她優化了格式，變成了電子版，可以在玩家的個人面板上查閱。蘇瑤沒有署名，只在封面上寫了一句話——“給每一個不想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