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的最後一週，系統完成了對林晚清所有公開文章的詳細比對報告。報告中列明瞭她在過去半年裡發表的七篇文章中存在的材料差異，每一處差異都附有原始文獻的頁碼和內容對照。報告篇幅不長，但每一條結論都有具體的出處可查。
蘇瑤花了一整個晚上把那份報告從頭到尾核了一遍。她沒有跳過任何一行，在幾處自己能夠獨立查閱的內容上做了二次確認，與系統提供的資料全部吻合。確認完畢後，她把報告列印了一份，裝入檔案袋封好，在封面上寫了幾個字：“比對材料·第一版”。
她沒有立刻公開這份報告。她在等一個能夠形成公開討論的時間視窗——一個不會讓人覺得這是“突然發作”的時機。新年過後，報業公會將有一次例行的年度會議，屆時各家報社都會派代表出席，議題包括本年度行業回顧和新年計劃。那是一個合適的場合。
與此同時，她讓沈雁把程淮安提供的文獻資料整理成一篇完整的署名文章，主題是南京城西排水工程的歷史沿革。文章完全基於原始檔案和程淮安提供的抄件，不涉及任何對林晚清的首接評述。蘇瑤看了初稿後只改了兩處措辭，然後安排在一月中旬刊發。
文章刊發後第三天，程淮安在學校裡遇到了林晚清。林晚清當時正在資料室附近的一間會議室與人談話，看到程淮安經過，她出來跟他打了個招呼。兩人聊了幾分鐘，林晚清問了一句：“程教授最近是不是給《南平日報》提供了一些資料？”
程淮安回答得很簡短：“他們來查證公共文獻，我提供了查閱渠道。”
林晚清點了點頭：“公共文獻確實應該公開。”
她說完這句便沒再繼續，回了會議室。程淮安後來在電話裡跟蘇瑤提了一嘴這件事：“她問我是不是給你資料了，我照實說了。她沒追問。”
蘇瑤聽完後說：“她可能己經猜到你在幫我。”
“我不介意她猜到。”程淮安說，“資料室本來就是公開的。查文獻是正常的事。”
電話結束通話後，蘇瑤坐在桌邊，把系統報告和程淮安提供的材料並排鋪開。文獻路徑和人物路徑在這段時間裡慢慢靠攏，兩邊都可以在同一個公開場合中被指向同一個方向——不是首接指控，而是一組可供他人自行判斷的比對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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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中旬，南京的冬天進入最冷的時候。報業公會的年度會議在鼓樓那棟小樓裡召開，參會者比平時的例會略多一些，會場內外不少人在交換名片和約稿意向。
蘇瑤到的時候，會議尚未正式開始。她找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腳邊。程淮安沒有在場，但他在前一天讓人送了一份書面材料過來——是一份簡短的證明，寫明他主持的資料室向《南平日報》提供了若干次文獻查閱服務，並確認《南平日報》刊發的幾篇文章所引用的文獻均可在資料室公開查閱。
會議進入議程後，前幾項議題按常規進行。到自由發言階段，蘇瑤沒有第一時間站起來。她等了幾輪議論都停歇之後，才把手邊的公文包放在桌面上，但也沒有立刻開啟。她的動作不緊不慢，像是中途需要取出一份檔案那樣自然。
“我這裡有十頁左右的資料。”她開口時音量不大，但會場的注意力己經在往她這邊聚攏，“是一份比對結果，關於近半年來南京幾家刊物刊登過的史料類文章與其來源文獻之間的內容差異。整理這些比對的目的，是希望讀者在引用資料時能更方便地核對原文。”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如果大家方便，會後我可以把這份材料提供給報業公會存檔。各位也可以自行查閱來源文獻，核對是否有出入。”
她沒有翻開那疊紙，只是把它平放在桌面上，手壓在封面上。會場安靜了一小會兒，宋明誠從主位上往下看了她一眼，問了一句：“這個比對是逐條列的嗎？”
“逐條列的。每條都標註了出處頁碼和刊物名稱。”蘇瑤回答。
會場裡有人低聲交談了幾句，但沒有立刻提出異議。林晚清坐在長桌的另一端，那十頁紙的方向沒有正對著她，但她能看到封面的厚度。她低頭翻了一下自己面前的材料，沒有在接下來的發言時間接話。
會議結束後，那十頁比對材料被留在了會長辦公室。蘇瑤沒有主動去追問閱讀情況，也沒有在散場時與林晚清打照面。她沿著走廊走出去時，聽到身後有人在低聲討論那十頁紙的內容，但離得太遠，沒有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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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後的第一週，《南京評論》出版了一期以“學術誠信”為主題的專刊。封面文章署名林晚清，題目是《文獻的表面與底層——談近期南京史料引用的幾個問題》。文章沒有指名道姓，但多處措辭指向《南平日報》近期刊發的歷史類報道，暗示其引用“未經全面核驗的二手材料”。
蘇瑤拿到那期雜誌時，正坐在辦公室裡校對新一期的清樣。她把那篇文章讀完，沒有把它放在桌面上，而是放進了抽屜裡與比對材料同一邊的格層中。
同一天下午，她讓排版間把下週頭版的稿件順序做了一個微調——把一篇原定於二版的歷史類文章提到頭版位置。文章內容是沈雁寫的，關於南京清末民初公共財政制度的演變，首接引用了資料室登記冊中的檔案編號和頁碼，沒有一條是二手轉述。
文章刊發後，南京大學幾位學者聯名寫了一條簡短的公開信，確認該文的文獻引用準確，並附了一份他們自行調閱原始檔案的記錄摘要。公開信發表在南京一家學術機構的內部通訊上，篇幅不長，但列明瞭查閱時間和檔案編號，每一條都對應得上。
林晚清沒有在《南京評論》的下一期裡回應那封公開信。她換了一篇關於南京戲劇界的文章，署名作者換了另一個人。系統在這期間監測到她的聯絡頻率有明顯下降，但她的新刊仍然按原定計劃發行，沒有中斷。
蘇瑤沒有讓報社做任何關於那期《南京評論》的回應文章，也沒有安排人寫署名評論。她只是讓現有的正常報道繼續走，不加速也不停步。排版間的日程表維持不變，印刷機每天半夜開機，報紙在拂曉前後開始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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