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尋來
信寄出去沒幾天,麥穗的父母就來了。
那天中午,店裡正忙。四張桌子坐滿了人,後廚鍋鏟叮噹響,永強在後面備菜炒菜,阿芳幫忙招呼客人,麥穗坐在櫃檯後面收錢,安安在角落裡的小床上睡覺。門被推開了,進來五個人。麥穗抬起頭,手裡的錢掉在桌上。
是爹,是媽,是弟弟,是妹妹,還有妹妹的未婚夫。
三年了。爹老了,頭髮白了一半,背也駝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腳上是雙解放鞋,鞋幫上沾著泥。媽也老了,臉上的皺紋多了,頭髮亂糟糟的,用橡皮筋扎著,穿著一件花褂子,袖口磨毛了。弟弟長高了,十五歲了,瘦得像竹竿,站在後面,低著頭玩手指。妹妹穿著件紅衣裳,燙了頭髮,腳上踩著一雙半高跟的皮鞋,抹了口紅,跟在最後面,東張西望。
五個人站在店門口,把門堵得嚴嚴實實。
“麥穗!”媽先開口了,聲音又尖又亮,整個店都聽見了。
吃飯的客人都抬起頭,看著這五個人,又看看麥穗。永強端著菜從後廚出來,看見這陣勢,愣了一下。他把菜放到客人桌上,走到櫃檯前面,站在麥穗旁邊。
“爹,媽。”麥穗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嗓子有點幹。
媽沒應,眼睛在店裡掃了一圈,從櫃檯到桌子,從桌子到灶臺,從灶臺到牆上的選單。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麥穗,這店是你的?”
麥穗沒說話。
“聽說你開店了?日子過得不錯啊。”媽笑著說,那笑不是高興,是打量,是掂量,像是在估算這店值多少錢。
爹站在後面,沒說話,眼睛看著櫃檯後面的錢盒子。弟弟也看著錢盒子。妹妹在打量麥穗——她穿著碎花襯衫,肚子已經微微隆起了,臉上有油煙燻出的紅,頭髮隨便扎著,跟三年前比,老了,也糙了。
“姐,你懷孕了?”妹妹問。
麥穗沒回答。她看著媽,看著爹,看著弟弟妹妹,看著那個不認識的年輕男人。她等了三年,等他們來接她。等來的是什麼?是一封信都沒有,是三年不聞不問,是她差點凍死在土地廟裡,是她嫁給一個陌生男人,是她一個人在深市打拚,挺著肚子開店賣盒飯。
他們來了,不是來接她的。是聽說她開店了,日子過得不錯,來的。
“媽,你們咋知道我在這兒的?”麥穗問。
“你姥姥說的。”媽說,“我們去找你姥姥,問她你的地址。她不肯給,我們磨了好久,她才說的。”媽說著,拉過一把凳子,坐下來。“麥穗,你爹身體不好,幹不動了。你弟要上學,學費還沒湊夠。你妹訂了婚,要置辦嫁妝。家裡實在沒錢了,你幫幫忙。”
麥穗的手攥緊了櫃檯邊緣,指節發白。
“媽,你們來找我,就是為了要錢?”
“你這孩子,說的啥話?”媽的臉色變了,“我們是你爹媽,找你還要為啥?你開店了,日子好過了,幫襯家裡不是應該的?”
麥穗看著媽,看著她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三年前,她走的時候,也是這張臉,說“麥穗,等著,媽來接你”。她等了三年。等來的是這張臉,說“你幫幫忙”。
“媽,你們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麼來深市?為什麼嫁人?為什麼挺著肚子開店?”麥穗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媽愣了一下。
“你們走了三年,一封信都沒有。我在家等你們,等到的是奶奶把我賣給吳老歪。三千塊,大年初六過門。我不嫁,跑出來,差點凍死在雪地裡。是他救了我。”麥穗指了指永強,“他是我男人,我嫁給他,沒要一分彩禮。我們來深市的時候,身上只剩幾十塊錢,住鐵皮房,擺地攤,一天只吃一頓飯。現在好不容易開了這個小店,你們來了,開口就要錢。”
店裡的客人都不吃了,端著碗看著這邊。有人小聲嘀咕,有人放下筷子,有人站起來走了。永強把門關上,掛了個“暫停營業”的牌子。
媽的臉色變了又變,紅一陣白一陣。“麥穗,你說的這些,我們不知道......”
“不知道?”麥穗的聲音高了一點,“你們三年沒給我寫過一封信,沒寄過一分錢,不知道我被奶奶賣了?不知道我差點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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