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早產
麥穗倒下去的那一刻，永強的腦子是空的。
他只看見她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汗，手捂著肚子，嘴唇在抖。他只看見她褲子上有血，越來越多，順著腿往下淌，滴在地上的碎碗片和菜湯裡，紅得刺眼。他只聽見她喊“孩子......孩子......”，聲音很小，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叫車！快叫車！”他嘶吼著，聲音都劈了。阿芳抱著安安衝出去喊人，安安哭得嗓子都啞了，小手朝麥穗伸著，嘴裡“麻麻。麻麻”地叫。永強跪在地上，把麥穗的頭靠在自己懷裡，她的手冰涼，渾身在抖。
“麥穗，你看著我，看著我！”他拍著她的臉，她的眼睛半閉著，瞳孔有點散。“孩子......孩子......”“孩子沒事，你也沒事！”他的聲音在抖，眼淚掉下來，砸在她臉上。
光頭那幫人已經跑了。店裡一片狼藉，桌子翻了，凳子斷了腿，碗筷碎了一地，牆上潑了紅油漆，灶臺上的鍋歪著，油還在往下滴。老周衝進來，看見這場面，腿都軟了。“車來了！車來了！”阿芳在外面喊。
永強把麥穗抱起來，她的身體很輕，輕得不像一個快要生孩子的女人。她的頭靠在他肩上，手垂下來，指尖還在往下滴血。他抱著她往外衝，腳踩在碎碗片上，扎破了鞋底，他感覺不到疼。
麵包車停在門口，司機是老周找的，一個工友，姓王。王師傅看見麥穗渾身是血，嚇得臉都白了。“快！快去醫院！”永強把麥穗放在後座，自己鑽進去，把她的頭放在自己腿上。阿芳抱著安安要上車，老周攔住她：“你留著看店，我去！”老週上了副駕駛，王師傅一腳油門，車竄了出去。
“麥穗，你別睡，別睡！”永強拍著她的臉。她的眼睛閉著，嘴唇在動，聲音很小。他把耳朵湊過去，聽見她說：“孩子......保住孩子......”“你也要保住！你也要！”永強吼著，聲音裡帶著哭腔。
到了醫院，永強抱著麥穗衝進急診室。“醫生！醫生！我媳婦懷孕了，摔倒了，流了好多血——”護士推了擔架車過來，永強把麥穗放上去。她的手還攥著他的衣裳，他掰開她的手，跟著車跑。車進了急救室，門關上了。他被擋在外面。
走廊裡白晃晃的，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子。永強站在門口，渾身是血——不是他的，是麥穗的。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個人像風裡的樹葉。他靠在牆上，慢慢滑下去，蹲在牆角。
老周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沒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走廊裡安安靜靜的，只有急救室裡傳來的聲音，聽不真切，偶爾有護士進出，腳步匆匆。永強蹲在那兒，手抱著頭，肩膀在抖。老周蹲下來，手搭在他肩上。“永強，沒事的，麥穗命大。”
永強沒說話。他想起去年冬天，在老家，他第一次見到麥穗。她蜷在土地廟的牆根下，渾身凍僵，臉上青紫。他伸手探她的鼻息，還有氣。那時候她也是快死了，他把她背到郎中那兒，救過來了。這次呢？這次還能救過來嗎？
時間過得很慢。一分鐘像一年。永強蹲在牆角，腿麻了，沒動。老周去買了瓶水，遞給他，他沒接。老周把水放在他旁邊，退到走廊另一頭，坐在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半小時，也許一小時，也許更久——急救室的門開了。醫生出來，摘下口罩。永強猛地站起來，腿麻得站不穩，扶住牆。“醫生，我媳婦怎麼樣？”
“大人保住了，孩子也保住了。”醫生說。
永強的腿一軟，差點又跪下去。
“但是，”醫生接著說，“早產，才七個多月。孩子太小，要住保溫箱。目前情況穩定，但還要觀察。”
“母女平安，”醫生笑了笑，“是個女孩。”
永強愣在那兒，張著嘴，說不出話。老周從走廊那頭跑過來，聽見“母女平安”四個字，一巴掌拍在永強背上。“永強，聽見沒有？母女平安！”
永強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無聲的流淚，是那種嚎啕大哭，蹲在地上，捂著臉，哭得像個孩子。老周站在旁邊，眼眶也紅了，拍著他的背。“好了好了，沒事了，沒事了。”
永強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啞了，哭到沒力氣了。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全是淚。他扶著牆站起來，走到醫生面前，忽然跪下去了。
醫生嚇了一跳。“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
“謝謝醫生，謝謝......”永強跪在地上，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老周趕緊過來把他扶起來。“永強，別這樣，起來說話。”
永強站起來，擦了擦臉。“醫生，我能看看我媳婦嗎？”
“等會兒，她還沒醒。醒了會通知你。”
“孩子呢？”
“孩子在保溫箱，你現在可以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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