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爹是殺人放火的強盜。”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惡鬼重複了好幾遍,“我讓他好好練武,讓他以後保護鄉里,別像他爹一樣。他以為他爹只是話少,只是脾氣大,只是不愛提以前的事。”
“後來呢?”
“後來有仇家找上門來。”惡鬼說,“是我當年漏掉的一批人。他們找到我的莊子,把我拖到村口,當著所有人的面,一刀一刀地剮。我兒子那時候在外頭打獵,不在家。等他回來,我己經死了好幾天了。”
三藏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句:“所以你來求貧僧,是為了讓你兒子知道……”
“不是!”惡鬼猛地扭過頭,那張蠟黃的臉上,眼淚正往下淌,滴在鐵鏈上,滴在虛空中消失不見,“不是!我不要他知道!我求你,千萬不要讓他知道!”
三藏看著他。
“我不要他愧疚,不要他替他爹贖罪。他不知道最好,一輩子都不知道最好。就讓他以為他爹只是個普通人吧,死後下了地獄也不過是尋常事。這樣他每年清明還能給我燒紙。”
“你以為,”三藏的聲音很輕,“劉伯欽真的不知道麼?”
惡鬼猛地抬起頭來。
“你說什麼?”
“劉太保跟貧僧提過。”三藏依舊端坐,雙手放在膝上,目光平靜地看著面前這隻渾身纏滿鐵鏈的惡鬼,“他說他父親是被人殺死的。他說他趕到村口的時候,你己經死了好幾天了,都沒有一個人替你收屍,包括你的妻子。”
惡鬼的嘴唇在發抖。
“你說,他為什麼沒有去替你報仇呢?”三藏一字一頓,“因為他心裡清楚,你是個什麼樣的人,你生前做過什麼事,他猜得到。”
惡鬼沒有回答。
“貧僧曾問過河州衛的總兵。他說這雙叉嶺方圓幾十裡,提起劉太保,無人不豎拇指。他這些年救過的行商、樵夫、迷路的旅人不計其數。”
三藏微微前傾,看著惡鬼那雙凹陷的眼窩,“施主,你說你讓兒子好好練武,讓他保護鄉里。他做到了。但不是因為你教得好。”
“是因為你死得早。”
惡鬼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知道他爹不是好人,但他還是求貧僧超度你。”
惡鬼的肩膀開始抖。
“他沒有去替你報仇,是因為他知道你該死。但他也沒有把你從墳裡刨出來挫骨揚灰,反而每年還是給你燒紙,因為你終究是他爹,撫養他長大成人。”
三藏站起來,低頭看著腳邊那團蜷縮的、被鐵鏈纏得密密麻麻的身影,“施主,你可知悔麼?”
惡鬼跪在三藏面前,渾身發抖。那些纏了他不知多少年的鐵鏈不知何時己經全部消失了,他佝僂的脊背卻比被鎖著的時候更彎了。
“我錯了。”惡鬼淚流滿面,“我對不起害過得所有人。對不起我爹孃。對不起我媳婦兒,對不起我兒子。”
“也對不起我自己。”
三藏微微點頭。
“貧僧說過,你若真心向善,貧僧自然可以救你。”他伸出手,那隻手在半空中停住,掌心朝下,輕輕按在惡鬼的頭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