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起在空中,半雲半霧,沿子母河一路找尋。
不多時,果然在河灣處望見一個人影,坐在一塊大青石上。
他曲著膝,兩臂環抱著小腿,下巴抵在膝蓋上。夜風把他的黑髮吹得微亂,只額前那一小撮金髮,在月光下微微發亮。
是扶桑。他沒走遠。
我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回去。孫長安遠遠地就要開口招呼,被我抬手攔住。
“你在這兒等著。”我低聲道,“我去和他說。”
孫長安只得退到路旁一棵柳樹下等候,關切地望著扶桑。
我按下雲頭走過去。扶桑似有所覺,身子微微一僵,卻沒有回頭。
“師孃。”
“夜深了。”我走到他身旁,撩起裙襬,也在青石上坐下。
“師孃,我沒事。”他低聲說,“就是屋裡太悶了,出來透透氣。”
“嗯。”我沒有戳穿他,“那正好。我也想透透氣。”
我們在河灣處並排坐著,良久無言。夜風貼著水面吹來,有點涼,卻也讓心一點點靜下來。
我整理了一下紛雜的思緒,望著水面上彎彎的月亮,慢慢道:“扶桑,師孃今日來,是有些話想對你說。”
他仍側著臉,沒有看我,只輕聲道:“師孃請說。”
我吸了一口氣:“這些天,是師孃不好。我不該因為無厭的事,處處疑你、防你。更不該在明知你沒錯的情況下,還一次次拿話搪塞你。”
“我太怕你師父出事了,他好不容易緩過來,再出點什麼事,我實在難以承受。到頭來,卻把不該你受的委屈,全壓在了你身上。是師孃的不是。”
扶桑仍沒回頭。夜風把他耳畔幾縷黑髮吹亂了,他聲音很輕:“師孃,您別這麼說。弟子都明白,您不是有意的。要怪,只怪弟子學藝不精……若再強些,也不會被那魔頭抓住,惹出這許多事來。”
“扶桑,師孃知道,這些天你心裡不好受。”我藉著月光看著他的側臉,“可你不能總把錯往自己身上攬。被無厭抓了,不是你的錯。輸了,更不是。你師父當年也照樣被人壓在山下,翻不過身來。”
扶桑低垂著頭,看不清表情。
我輕聲道,“你己經很棒了,這些日子,是師孃虧待了你。師孃錯了,求你原諒我。”
扶桑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極輕極輕地搖了搖頭:“師孃,您別求我。弟子受不起。您沒有虧待我,是我自己……太想證明自己,太怕配不上你們對我的好,才一不留神鑽了牛角尖。”
“那便回來吧。”我朝他伸出手,“跟我回去。往後有事,我若再犯糊塗,你便學長安,當面同我吵,有什麼委屈,儘管說出來。哪怕你要跟我翻臉,也別再一個人跑出來吹冷風。”
扶桑低聲道:“弟子沒事的,緩一緩便好了。我只是……不想叫師父師孃擔心。”
“我知道我傷了你的心。”我定定地看著他,“你難過,卻不肯說。怕我為難,怕我多心,怕我覺得你不夠懂事。可你越是這樣,我越害怕。”
扶桑抬起頭來,月光下,少年眼尾泛紅,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他哽咽著叫了聲“師孃”,把冰涼的手放進我掌心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