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傅家真的看上你這個紈絝了？”她的聲音不高不低，“你以為太傅是看中了沈家的門第，還是看中了你的才學？”
沈驚鴻被問得啞口無言。
柳蘊霜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讓更多的陽光照進來。她站在光裡，背對著沈驚鴻。
“你爹年輕的時候，還不是什麼鎮北將軍。”她的聲音輕輕的，“那會兒他剛入伍沒多久，還是個愣頭青，在邊關當一個小校尉。
有一年冬天，北狄犯境，戰事吃緊，朝廷派了一批文官去邊關勞軍。傅大人，那個時候他還不是太傅，只是一個從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年紀輕輕，書生氣十足，被派去邊關送糧草。”
沈驚鴻安靜地聽著，大氣都不敢出。
“路上遇到了北狄的散兵。護送糧草的兵士不多，打了一場硬仗，死傷慘重。傅大人不會武藝，身邊的人都倒了，他一個人被困在馬車裡，刀都架到脖子上了。”
柳蘊霜轉過身來，看著沈驚鴻。
“是你爹，帶著幾個兵，衝進敵陣裡把他背出來的。”
沈驚鴻愣住了。
他從來沒聽過這個故事。
他爹從來不跟他說這些。
沈定疆在邊關打了二十年仗，受過的傷、救過的人、立過的功，他從來不在家裡提。沈驚鴻只知道他爹是個將軍，打過很多仗，殺過很多敵人，但從來不知道他爹還救過傅太傅的命。
“你爹背上那道最長的疤，”柳蘊霜的聲音微微發顫，“就是那次留下的。北狄的刀砍下來的，從左肩一首劃到右腰。他揹著傅大人，硬是跑了兩里路，跑到援軍趕到。到了安全的地方，整個人從馬上摔下來，後背的衣裳都被血浸透了，傅大人跪在地上，手忙腳亂地給他止血。”
沈驚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他爹的後背。沈定疆穿著深色的常服，看不出底下的傷疤，但沈驚鴻知道那道疤。
小時候有一次他爹在演武場練刀，脫了上衣，他遠遠地看見過，那道疤像一條蜈蚣，從肩到腰，幾乎把整個人劈成兩半。
他那時候還小，嚇得哭了出來，他爹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聲，說，“哭什麼哭，男子漢大丈夫，一道疤有什麼好哭的”，然後把衣裳穿上了，再也沒有在他面前脫過。
“後來呢？”沈驚鴻聲音沙啞。
“後來？”柳蘊霜輕輕笑了一聲，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慨，“後來你爹在邊關一路升上去，從校尉到副將，從副將到將軍。傅大人在京城也從修撰做到侍講，從侍講做到太傅。
兩個人一個在邊關，一個在京城，二十年沒怎麼見過面，但每年的節禮從來沒斷過。傅大人每次寫信來，最後一句永遠都是——‘定疆吾兄，當年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所以你以為，傅家為什麼會答應這門婚事？是因為你爹開了口。
你爹在邊關打了二十年仗，從來沒求過誰。為了你這個不成器的東西，他拉下老臉，親自登門，跟傅大人說——‘傅兄，我家那個混賬小子，不成器，但心不壞。傅小姐嫁過來，我們沈家一定把她當親女兒待。我沈定疆拿命擔保。’”
沈驚鴻的眼眶紅了，轉過頭，看向他爹。
沈定疆站在窗邊，背對著他，肩膀微微塌著。
“傅大人沒有猶豫。”沈定疆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低低的，“他說‘沈兄，你的兒子，我信。’”
沈驚鴻站在原地，眼淚無聲無息地掉了下來。他抬手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
“所以你看。”柳蘊霜的聲音很輕，“這門婚事，不是因為你有多好，也不是因為沈家的門第有多高。是因為你爹二十年前拿命換來的情分。傅家把女兒許給你，不是高攀，是還恩。”
“是你自己，把這份恩情糟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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