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明遠推開廂房的門時,屋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混著草藥辛辣的苦味,大夫己經處理完傷口,正在銅盆裡洗手,家丁端著一盆血水從裡面出來,低著頭快步走過。
“回老爺傷口包紮好了,肋骨也接上了,只是人還在發燒,能不能熬過去,要看今晚。”大夫擦著手,聲音壓得很低,“傷得不輕,那一刀差半寸就傷到心脈了。失血太多,底子要是再薄些,怕是撐不到咱們這兒。”
傅明遠點了點頭,大步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床上那個人。那人閉著眼,眉骨高聳,眼窩深陷,面容稜角分明,即使在昏迷中眉頭也緊緊擰著
“三皇子。”傅明遠的聲音很輕。
床上的人沒有反應。燒得滾燙的額頭在枕上微微輾轉,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含混的囈語。傅明遠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也不想聽清。
他在床邊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蘅蕪閣的燈還亮著,傅雲央沒有睡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裡攥著一條帕子,己經攥得皺巴巴的。
小蝶蹲在她腳邊,不住地打哈欠,但還是硬撐著不肯去睡。阿果倒是心大,趴在一旁的石桌上,銀飾都沒摘,枕著自己的胳膊睡得正香,發出細細的鼾聲。
傅明遠走進來的時候,腳步聲很輕,但傅雲央還是聽見了。她抬起頭,看見父親面上掩飾不住的疲憊,眼下掛著烏青,像是又老了幾年。
“爹,那人是誰?”
傅明遠在女兒對面坐下來,沉默了片刻。
“三皇子。”
傅雲央的手指收緊了一下,“三皇子?”她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半度,隨即又壓了下來,“他不是在……怎麼?”
“在封地。按理說沒有詔令不得擅自離開封地。他不但來了,還帶著傷翻進了太傅府的後院。央央,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傅雲央低下頭,看著自己攥緊帕子的手,“爹,朝廷……要變了嗎?”
“變不變,不在你我。”傅明遠抬起頭看著廊外沉沉的夜色,“但皇上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傅雲央雖然不聞窗外事,不參與朝政,但她知道,天子是這天下的主心骨,是壓住所有暗流的那塊巨石,更是她父親效忠了半輩子的人。
“太子在拉攏人,二皇子也在拉攏人。三皇子……本來是離京城最遠,最沒有希望的那一個。封地在西南邊陲,兵馬不多錢糧不豐,朝中也沒有多少大臣支援他。”
“但他來了。”
傅雲央明白了,三皇子不要詔令,不懼風險冒著殺頭的罪從封地跑到京城,還帶著一身刀傷翻進太傅府的院子。
他不是來求助的,他是來投誠的,把命交出來賭她爹會護他。
“爹,你打算怎麼辦?”
傅明遠沒有立刻回答,低頭看著空了的茶盞,“央央,今日在朝堂上,太子殿下當眾替我擋了一道彈劾。二皇子的人,前日來府上送了一對玉如意,說是給夫人的壽禮。三皇子此刻,就躺在咱們前院的廂房裡。”
“我被架在火上了。”
傅雲央伸出手,覆在父親放在石桌上的手背上。父親手很涼指節粗大,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是這些年握筆,握笏板磨出來的。
“我今日想了一整天,想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把你送走。”
“送回揚州。”傅明遠抬起頭,看著女兒的臉,“你外婆家在揚州。那裡有你的舅舅,姨母,還有你小時候住過的老宅,我己派人寫了信,你舅舅己經收拾好了院子,就等你回去。”
“爹!”傅雲央的聲音提高,把旁邊石桌上打盹的阿果驚了一下。阿果迷迷糊糊地抬起頭,嘟囔了一句什麼,翻了個身枕著胳膊又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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