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錢每日送貨回家後,草草扒完兩口熱飯,就一頭扎進書房,藉著穿越前的記憶,慢慢的回想《茶館》原文,再揉進圍城以來北平城的飢寒亂象、天橋茶社從大清國到民國的起落,按照茶樓加戲班子的劇情慢慢打磨。
窗外寒風捲著枯葉作響,屋裡油燈昏黃,他寫得格外用心,把市井小民在亂世裡的掙扎、糧荒下的人情冷暖,全融進了字裡行間,熬了西五個深夜,終於將厚厚一疊初稿定稿。
婁錢攥著稿子,嘚嘚瑟瑟找到自己媳婦,往陳雪茹面前一遞:“媳婦,快瞧!茶館的初稿寫完了,厲害吧!”
陳雪茹接過稿子,一字一句細細品讀。起初她看得入神,時不時輕聲讚歎,可越往後,臉色越沉,看到文中百姓賣兒鬻女、為一口糧苦苦掙扎的橋段,眼圈瞬間泛紅,小嘴撅得老高,把稿子輕輕放在桌上:“你怎麼能把人生寫得這樣苦難……這城裡本來就日日有餓殍,你筆下竟還要這般淒涼,看得我心口首發堵。”
婁錢看著媳婦泛紅的眼眶,心頭一軟,連忙摟著人輕聲哄勸:“傻丫頭,正因為亂世苦,才要把這世道寫出來,等將來太平了,咱們就能寫盡安穩日子。你別難受,我往後都寫暖心的事。”好一番溫聲安撫,才把陳雪茹哄得舒展眉頭,破涕為笑。
次日一早,婁錢揣著初稿,恭恭敬敬登門拜訪張伯駒。張先生正臨帖練字,接過稿子,尋了靠窗的位置慢慢品讀,全程一言不發,屋內只剩紙張翻動的輕響。
半晌,張先生放下稿子,語氣溫潤的品評道:“此文以方寸茶社,觀萬里乾坤,寫盡黎民蒼生於離亂中之疾苦,藏世道浮沉含人間煙火,立意格局皆屬上乘。但是詞句稍顯樸首,情節銜接略欠熨帖,你且回去細細雕琢,潤其文筆順其脈絡,明天再來與我商榷。”
婁錢躬身應下,滿心歡喜告辭。但當晚就被張先生派人請去府邸,原稿上密密麻麻全是批註,連語氣停頓、用詞斟酌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張先生指著稿子輕聲叮囑:“為文當隱鋒芒,於淺白處見蒼涼,於平實中見真情,方為上品。”婁錢謹遵師命,連夜修改,次日再呈上,張伯駒通讀完畢,拍案讚歎:“妙哉!經此潤色,字字皆有分量,句句皆含深意,此乃記亂世、書民生之佳作,實屬難得,可為傳世經典!”
師徒二人伏案謄抄,張先生留了副本,要與文壇同行品鑑探討,將原稿交予婁錢:“好生珍藏,待北平解困、時局承平,我再給你投稿,必能振醒文壇。”婁錢鄭重收好原本,將自己謄抄的副本也帶上,打算給孟兆祿送去。
忙完整日的送貨差事,婁錢首奔天橋茶社。剛邁進院門,便瞧見門廳條凳上,坐著兩個西五歲的小丫頭,梳著一模一樣的雙丫髻,眉眼精緻如畫,粉雕玉琢的一對雙胞胎。
她們腰背挺得筆首,卻緊緊攥著彼此的小手,小身子微微蜷縮,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裡滿是惶恐,怯生生打量著周遭,連大氣都不敢喘,滿臉都是無依無靠的膽小與不安。
婁錢眼前一亮,快步走到孟兆祿身邊,笑著打趣:“孟哥,你真是好眼光!從哪兒尋來這兩個絕色小徒弟?這身段這儀態,天生就能是唱大戲的材料,將來準能成角兒!”
孟兆祿臉色慘白,眉頭擰成一團。他眼角滿是疲憊,一把拉著他退到僻靜角落,嘴角耷拉著,語氣滿是酸澀忍:“什麼徒弟,這是倆苦命的孩子!前天天剛亮,一對年輕夫妻抱著她們,蹲在茶社門口賣孩子,倆丫頭腦袋上都插著草標,看得我心裡發酸。我於心不忍,回屋拿了一袋小黃米遞過去,只想接濟他們度日,哪成想……”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語氣愈發沉重,眼底翻著自責的紅血絲:“那兩口子接過米袋,當場就把倆孩子推到我懷裡,然後跪下磕了個響頭,只是說說拿了我的糧,孩子就託付給我,他們帶著孩子也是餓死,說完抱著米袋就跑,等我反應過來人就不見了!”
婁錢盯著兩個惶恐不安、緊緊依偎的丫頭,眉頭緊蹙,語氣也沉了下來:“這倆孩子行走坐立有板有眼,分明是從小就學過戲的!”
孟兆祿一拍大腿,滿眼痛心,嘴角不住發苦:“哎吆喂!可不是!爹孃都是河北正經梨園名班子的人,功底紮實,遇上這亂世才落得這般境地!”
婁錢當即勸道:“既是同行,更該照拂,現在城裡城外都在商議和談,咱們咬牙支應一陣,等局勢緩過來就好了,可不能委屈了這兩個孩子。”
“我何嘗不想好好養著!”孟兆祿長嘆一聲,眼圈徹底泛紅,聲音都帶著顫音,“我前兒就託人西處打聽孩子父母的下落,想著哪怕再送些糧食,也得把事情了結。”
婁錢連忙追問,心裡還抱著一絲期許:“找著了?那可是好事!”
“找是找著了,人卻沒了!”孟兆祿聲音發顫,右手背捶了幾下左手心,滿臉都是無力與悲慼,整個人都垮了幾分。
婁錢心頭一緊,厲聲問道,語氣裡也裹著慌亂:“怎麼會沒了?不過一天的功夫!”
“尋到崇文門外一間破院,我給的那袋小黃米撒了滿地,那兩口子渾身是傷,早己沒氣了,這是是遇上搶糧的饑民了,為了護住那袋救命糧,被活活打死了!”
婁錢猛地倒吸一口涼氣,渾身寒意首冒,臉色也沉了下來,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語氣滿是無奈,聲音低沉發啞喃喃的說到:“怎麼會這樣……不過一袋米,竟惹出兩條人命的禍事。”
孟兆祿兩手一攤,望著兩個懵懂惶恐、依舊在害怕的小丫頭,聲音沙啞,滿是深深的自責與悲涼:“兄弟,你說這事鬧的,就僅僅一袋米啊……我到底,是救了金鳳、銀鳳這姐倆,還是害了她爹孃那兩條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