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十八年，一月中旬，北平城的寒風裹著碎雪，像淬了冰的刀子，整日整夜刮過城牆根。灰撲撲的天空壓得極低，連陽光都透著一股子死氣，西九城裡的每一寸空氣裡，都飄著飢餓、恐慌，還有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絕望。
朝陽門菜市是這幾天城裡唯一透出“人氣”的地方。不是因為熱鬧，是因為這兒破天荒有了點糧食週轉。
婁錢踩著夜色趕過來時，遠遠就看見人群擠成一團，枯瘦的手舉著皺巴巴的金圓券、磨得發亮的大洋，甚至有人掏出金戒指、古玩字畫，只為換一口糧。
他今天總算收了五百斤糧食。看著沉甸甸的糧袋被裝上騾車，婁錢長舒一口氣。總算能補充點庫存緩口氣了，再這麼下去，他的存糧也快撐不住了。
他當即安排餘順帶著許伍德、許大茂父子再加上幾個夥計，先把糧食運回安定門小院，整理好後再挨家分發。自己則留在早市，看看還能不能再收一些貨。
希望這是個好兆頭，城外能多放點糧食進來，大家都能喘口氣。 婁錢心裡暗自嘀咕，他清楚北平和平解放就在眼前，可眼前這餓殍遍地、亂象叢生的局面，容不得他有一點僥倖心理。
今天要和陳雪茹去給那正新的孩子過生。收市後他快步往家趕，路過沁芳居時，就見門口圍了黑壓壓一群人，哭喊聲、叫罵聲混著風聲飄過來。
不對勁！ 婁錢心裡一緊，撥開人群就往裡衝。剛擠到門口，就聽見吳黑子帶著哭腔的喊聲：“婁先生！您快過來看看吧！我們這鋪子被搶了！被當兵的狗日的搶了！”
吳黑子鼻青臉腫，臉上還沾著乾涸的血漬，看見婁錢，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淌，連話都說不囫圇。
沁芳居的地上散落著碎瓷片、醬菜罈子的碎片，好幾口醬菜缸被砸得底朝天，黃澄澄的醬菜混著泥汙水，淌了一地。幾個夥計蜷縮在牆角，渾身是傷。
嚴振聲蹲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臉色鐵青，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哆嗦。
“怎麼回事？”婁錢快步上前，扶住嚴振聲的胳膊，聲音都帶著急，“大哥您人沒事吧？”
嚴振聲猛地抬頭，眼睛紅得像要滴血，一口唾沫狠狠啐在地上破口大罵：“還能怎麼回事？被搶了！這幫狗孃養的亂兵！比土匪還壞！”
他指著地上被砸爛的醬菜缸，聲音發顫，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今天一大早，不知道從哪湧出來一堆潰兵，比土匪還狠！挨家挨戶踹門進來，說什麼‘軍糧徵用’！我們這沁芳居，剩那點存糧全被搶了。還有背後身這幾十口人家的口糧，全被他們搜走了！”
吳黑子在一旁哭著補充，眼淚糊了滿臉：“不光搜糧食，還往他們車上拉了好幾車醬菜！您說這醬菜能踏馬當飯吃嗎？他們偏要硬拉，我們上前攔著，他們就動手打人！您看我們這一身傷……這幫畜生！”
嚴振聲越說越氣，抬手狠狠拍著地板，疼得齜牙咧嘴，卻更像是心疼那傳下來的老物件：“我嚴振聲在北平城開了這麼多年鋪子，從清末熬到民國，從來沒受過這委屈！搶糧食就算了，砸我掉我們的醬菜缸，打我夥計！這是什麼世道啊！天殺的國民黨，把老百姓逼到絕路上了！”
他捂著胸口，疼得彎下腰，卻又硬生生首起來，臉上滿是絕望和憤怒。
周圍的夥計們也跟著罵，聲音嘶啞卻帶著怒火：“這幫亂兵！不是東西！餓死人了還搶東西，天打雷劈啊！”
“國民黨完了，真完了，這幫兵痞把老百姓的心都傷透了！”
人群裡也炸開了鍋，周圍的百姓跟著附和，有人抹著眼淚，有人攥緊拳頭，有人首接對著空氣罵：“可不是嘛！這幾天到處都是亂兵，搶糧的搶糧，打人的打人，連街邊的樹皮都被扒光了，再這麼下去，全得餓死！”
“國民黨的天下，就是搶老百姓的糧養自己的兵，這日子沒法過了！”
婁錢看著這一幕，開口安撫：“嚴哥，先彆氣壞身子，人沒事就好！現在兩邊不是在談和嗎？北平城用不了幾天就能開城了，這幫畜生蹦躂也蹦躂不幾天了，等開了城，看解放軍不收拾他們！”
嚴振聲哆嗦著站起身，眼眶泛紅。他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兄弟，話啊是這麼說，可這一天不開城，我心裡就一天不踏實！現在到處都餓死人，我這鋪子的糧被搶了，十幾個夥計，還有背後的家眷，接下來吃什麼？這醬菜都留不下，這是什麼世道啊！”
他越說越激動，胸口疼的倒吸冷氣，差點又蹲下去，卻死死咬著牙。
婁錢看著他心疼又無奈的樣子，心裡也堵得慌。他把提著的一袋米，塞到嚴振聲手裡：“您先拿著這點，應急用。我那邊還有點存糧，夜裡你去安定門再拉點糧食回來，我給您提前留好。”
嚴振聲握著小米袋，緊緊握住婁錢的手，聲音哽咽：“好兄弟，我知道了。這日子真難吶，這日子真難吶……”
婁錢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這亂世裡，再多安慰都是空話，只有實實在在的糧食，才能救急。
他轉身快步離開，心裡暗罵：這幫狗日的亂兵，怎麼這麼早就開始搜糧了？到底是亂兵還是部隊統一的糧食收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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